陈珣虽是被利用的,但结果却是不争的事实。
手写忏悔书三封,一份交给侯府,一份贴在学堂告示栏,最后一份存在陈家家庙。
内容需详述此事经过,自省之辞,不可含糊推诿。
除此之外,之后每月须往侯府送一次亲笔所抄经卷,为越尧祈福,为期一年。
陈国公听后,不仅没有讨价还价,反倒松了口气似的。
他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老夫代这两个逆子,谢侯爷,夫人宽宏。”
说罢,竟又朝越啸作了一揖。
陈玹跪在地上,脸上红肿未消,此刻又添了一层绝望。
负荆请罪七日……
他不是没想过会受罚,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罚法。
那不仅仅是打他的脸,更是将陈家的脸面放在京城大街上,任人践踏七日。
可他无法辩驳。
毕竟是他先动了恶念,是他唆使幼弟,是他……技不如人,被越啸当着父亲的面将那些话摔回脸上。
陈珣始终垂着眼。
直到季明玉提到“忏悔书三封”时,他的睫毛才轻轻颤了一下。
张贴在学堂告示栏。
这意味着,整个书院,从夫子到同窗,人人都会看见那封他亲笔写下的忏悔书。
他的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神情。
“是。”他轻声道。
陈国公长叹一声,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向越啸告辞,带着两个儿子往外走。
到了门口处,他却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越侯。”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开了口,“老夫……还有一言。”
越啸微微颔首。
陈国公看了陈玹一眼,压低了声音:
“陈玹这孩子,自两年前求官被驳,便一直郁结于心,他资质是平庸了些,可并非全无长进……侯爷,当真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父的不忍。
“老夫不是替他求官,也不是求侯爷徇私,只是……”
“哪怕是去边关从最低等的斥候做起,隐姓埋名不挂陈氏子弟的名头,只要有个正经营生让他收收心……老夫闭眼那天,也少一分牵挂。”
越啸负手而立,听他说完,神色未变。
“国公。”他的声音平淡,“我方才那话,不是为了羞辱他。”
他看向陈玹,后者下意识挺直了后背,又在那道目光下不自觉的绷紧了唇角。
“他骑射水平一般,行军布阵只懂皮毛,性子却浮躁自傲。”越啸一字一顿,“这样的人送进军营,不是磨砺他,是害他。”
“战场上没有人替他周全,一步踏错,便是尸骨无存。”
陈玹的脸白了。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因为越啸说的……竟然都是真的。
陈国公沉默了许久。
“那便……做个富家翁吧。”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好歹,能平安终老。”
他不再提此事,转向季明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瞧老夫,净说这些扫兴的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匣,双手递上:
“夫人,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早年间收的一对镯子,不算多名贵,胜在成色温润,本该是……本该是贺你与越侯新婚之喜的。”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那时与你父亲也有些龃龉,碍于面子,便没登门,如今想想,倒是我心胸窄了。”
季明玉微微一怔,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看向越啸。
越啸的目光落在那锦匣上,片刻后,朝她微微颔首。
“收下吧。”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国公一番心意。”
季明玉这才双手接过,郑重福了一礼:
“多谢国公厚赠,妾身愧领了。”
陈国公摆摆手,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好,好……你们夫妻和睦,便是最好的。”
他带着两个儿子,转身朝府门外走去。
陈珣跟在父亲身后,经过季明玉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没有看她。
但季明玉分明感觉到,那道极轻极快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扫过。
不是好奇,也不是敌意。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只一瞬,他便收回目光,随着父亲出了府门。
坐上回府的马车,陈珣坐在车厢角落,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陈玹面沉如水,半边脸还肿着,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陈国公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声音疲惫而沙哑:
“珣儿。”
陈珣抬头:“父亲。”
“你兄长的事,是他自作自受。”陈国公没有睁眼,“但你……为父只问你一句。”
陈珣静静等待。
“越尧那孩子病了,病得很重。”陈国公缓缓道,“此事,与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车厢里安静了几息。
陈珣垂眸,轻声道:
“父亲,儿子说了,此事是儿子失察失言,并无辩驳之理。”
“至于越尧的病……”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儿子只愿他早日康复。”
陈国公睁开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珣迎着父亲的目光,神情温润,坦坦荡荡。
马车继续向前。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
马车驶离侯府。
季明玉依旧站在大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低头,打开手中那只锦匣。
里头静静躺着一对羊脂玉镯,通体无瑕,光线下还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她虽不是专业鉴宝的行家,却也看得出来,这绝不是陈国公口中不算多名贵的物件。
这样的成色,拿去京中任何一家当铺,都能换回一座小宅院。
“侯爷。”她抬眸看向越啸,“这镯子……怕是国公原本带来为陈玹求情的吧。”
越啸没有否认。
“嗯。”他看了一眼那对镯子,神色平淡,“东西是无辜的,即给了你,收着便是。”
有了他这句话,季明玉没再推辞。
她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位陈国公……倒是个实诚人。。”
但她殊不知,自己此刻的反应都被人看在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