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玉欣赏着镯子上细腻的缠枝莲纹,越看越喜欢。
这雕工真是漂亮!
刀法利落却不失圆润,花瓣的弧度收到恰到好处。
能在羊脂玉上下这样的刀,师傅至少也得有二十年的功底吧?
她正看得出神,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很喜欢?”
季明玉抬头,见越啸正负手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镯子上。
“这谁不喜欢?”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把镯子对着光又看了看。
“成色好,雕工也细致,你看这缠枝纹……”
越啸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唇角微微动了动。
停顿片刻,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库房里还有其他样式的,改日叫人拿来给你挑。”
听到他季明玉立刻转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越啸移开视线,喉结滚了一下,淡淡的“嗯”了一声。
“那妾身先谢过侯爷了。”季明玉心满意足的收回目光,继续欣赏镯子。
来者不拒来者不拒,送上门的好东西,哪有不要的道理嘛?
她正美滋滋的盘算着回去要把这对镯子收在哪只匣子里,越啸却又开口了:
“那对耳坠……”
季明玉动作一顿。
“是不喜欢?”
他的声音听似平淡,季明玉却敏锐的捕捉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耳坠?
什么耳坠?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对赤金缠枝莲东珠耳坠。
“喜欢啊!特别喜欢!所以怕日日戴着不小心磕了碰了,怪心疼的,便收在小库房里好好供着呢。”
季明玉这话说的面不改色,脸上表情真诚的都能滴出水来。
越啸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说不上锐利,却让季明玉莫名心虚了一瞬。
那天……
那天也不知道越啸突然抽什么风了,莫名其妙让人把她叫去了书房。
她战战兢兢在廊下站了半天,结果他连面都没露。
只打发越尧出来传了两句话,又让个武婢追出来塞了个锦盒。
她当时吓的半死,满脑子都是“这狗男人是不是想对自己动手,所以送个耳坠当断头饭”,哪还有心思细看?
后来回了院子,拆开锦盒瞄了一眼,金灿灿明晃晃的一对,确实好看。
但她哪有胆子戴?
万一戴上了,被当成“收了贿赂所以安心领死”的信号怎么办?
于是她随手往库房一塞,转头就忘了。
——这能怪她吗?
“既是喜欢,”越啸收回视线,语气平淡,“便该戴着,库里又不缺这一对。”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东西是给人戴的,不是供的。”
季明玉眨眨眼,品味着这话里若有若无的……不满?
堂堂忠勇侯,难道是在介意自己送的东西被束之高阁?
她连忙端正态度,从善如流:
“侯爷说得是,是妾身狭隘了,回去就翻出来,明日便戴。”
越啸没再说什么,负手往府内走去。
季明玉跟在后面,忍不住偷偷弯起嘴角。
这人,怎么送礼还带售后回访的?
回到坤宁堂,季明玉将那对玉镯小心取出,放在窗边的小几上,借着外面的光亮细细端详。
她看玉的习惯还是当年跟着老师傅养成的。
那都是她刚入行时的事了。
那会儿还没当上那个倒霉的艺术总监,只是个刚毕业的小助理,跟着一位专攻玉雕的老先生学艺。
那位老先生脾气古怪,带的徒弟没一个能熬过三个月,但她却硬是跟了两年。
后来公司转型,她被调去做了珠宝线,再后来一路“顶锅”升上去,就再没摸过刻刀。
此刻指尖触着那温润细腻的玉质,她竟有些……手痒。
刀法,线条,收尾的弧度。
她下意识的用手指顺着莲瓣的走势描摹。
“夫人?”
知夏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您盯着这镯子看了快一刻钟了,可是有哪里不妥吗?”
季明玉回过神,收回手。
“没有。”她把镯子放回锦匣,“只是觉得这这镯子雕工极好,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知夏抿嘴笑了:“奴婢还是头一回见夫人对首饰这么上心,库房里那些钗环镯佩,哪次不是送来登记入库,您看都不多看一眼。”
季明玉也笑,不答话。
怎么说呢?
那些东西是侯府的,是越啸随手赏的,是“忠勇侯夫人”这个身份该有的体面。
可这对镯子不一样。
她这样想着,又坐在窗边,出了好一会儿神。
隐约间,好像又想起老先生最后送她的那句话:
“玉这东西,你越急它越不听使唤,你得哄着它,顺着纹路走,一天磨一丁点儿,磨着磨着,它就把自己的模样交给你了。”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只可惜她穿过来时两手空空,用惯的那把刻刀自然也没跟着来。
现在,她竟有些想寻一把新的。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季明玉握着锦匣,指尖轻轻摩挲过木盒上的纹路,神思却早已飘远。
直到知夏叫她用午膳的声音响起。
用过午膳,季明玉去看了看越尧。
小家伙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脚步声,立刻把书往被子底下一塞,动作熟练的让人心疼。
季明玉权当没看见。
“今天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越尧坐直了些,“母亲,陈家那事……处置完了?”
季明玉在床边坐下,把今日的处置结果大致说了。
越尧听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听见“陈珣每月送经卷祈福一年”时,他才轻轻“哦”了一声。
季明玉看着他。
“不高兴?”
越尧抿了抿唇,没说话。
片刻,他忽然开口:
“他以前……对我挺好的。”
季明玉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没有接话。
越尧又说:“母亲,你说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哥想害我,还是……”
他还是没把后半句问出口。
季明玉想了想,没有给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
“也许他自己也分不清,这世上的人,不是都能分成好人和坏人的。”季明玉说,“有些人做坏事是有意的,有些人……”
她顿了顿。
“不是因为他存心要害谁,只是因为他觉得这事‘没什么’。”
“那更可恶。”越尧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倔强,“他又不是傻子。”
季明玉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是。他不是傻子。”
“所以,”她伸手揉了揉越尧的头发,“咱们不替他找理由,他该赔的罪,该受的罚,一样都不会少,至于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
“那是他自己要面对的事,不是你要替他解的题。”
越尧听着,没说话。
但他抠被角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