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几天,侯府可以说是风平浪静。
陈玹确实去负荆请罪去了。
每日辰时从侯府门外跪行至学堂,逢人便诵那句“陈氏陈玹,心怀怨望,唆使幼弟欺压同窗,特此请罪”。
头两天还有人围观指点,到后来几天,连街边卖浆的老叟都懒的抬眼了。
无非是陈家教子无方,侯府得理不饶人,京中的闲话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了。
陈珣的忏悔书也送来了。
三封,一字不差,字迹工整的跟印刷的一样。
季明玉扫了一眼,便让知夏收进匣底。
越尧的“病”也开始逐渐恢复了,除了在家温书外,偶尔也会来坤宁堂蹭点心吃。
赵姑姑被派去了浆洗房,映月挨了三十板子,被挪去西北角最偏僻的跨院洒扫,每日由婆子送去三餐,非召不得出。
所有的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平静的让季明玉都感觉有点不习惯。
而这份不习惯,在第三天的午后,终于被一股压不住的手痒取代了。
“春桃。”她放下手里的账本。
春桃应声抬头:“夫人有何吩咐?”
“你去给我寻几块木头来。”季明玉顿了顿,“不用太大,巴掌大小就行,边角料也可以。”
春桃愣住了。
“……木头?”她茫然的重复了一遍,“夫人要木头做什么?是……是哪个屋的炭火不够了?还是要修什么物件?奴婢去叫管事……”
“不是烧火。”季明玉失笑,“是我自己要用,想雕点东西。”
雕东西?
春桃眨巴眨巴眼睛,显然没太听懂,但还是利落的应了:“奴婢这就去!”
她走的太快,季明玉那句“再买套小刻刀来”还没来得及出口,人就没影了。
知夏在一旁抿嘴笑:“春桃姐姐这急性子,也不知像谁。”
季明玉无奈,只得让知夏另寻人去买刻刀。
谁料不到半个时辰,春桃就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怀里抱着一摞木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堆在桌上竟有七八块之多。
“……怎么这么多?”季明玉讶然。
春桃抹了把额头的汗,憨憨一笑:
“奴婢也不懂那些,心想着夫人要木头,最躲的地方不就是厨房吗?便去灶下找管事讨了些。”
她一边说一边扒拉那堆木料:
“这块是之前修灶台剩的枣木,硬实。”
“这块是劈柴剩下的梨木,管事说这纹路好看。”
“还有这几块是装酱菜坛子的旧木托,虽说不金贵,但平整……”
季明玉看着桌上那堆“杂牌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她忍不住笑了。
“……行了,辛苦你跑一趟了,放这儿吧。”
春桃见夫人没嫌弃,顿时眉开眼笑,又风风火火的退出去张罗别的事了。
季明玉看着春桃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这丫头,腿脚是真快。
她收回目光,低头拨弄那堆“杂牌军”。
枣木、梨木、旧木托,甚至还有块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老榆木,硬的逗能当板砖使了。
知夏凑过来,小声问:“夫人,要不要奴婢去外头寻些正经木料来?这厨房的东西……”
“不必。”季明玉拿起那块梨木,对着光看了看纹路,“正经木料有正经木料的雕法,这些边角料也有边角料的雕法。”
她顿了顿,唇角勾了勾。
“再说,这是春桃跑腿跑来的,不用反倒辜负了她不是。”
知夏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劝,只笑着应了声是。
那头春桃跑出门,脚底生风,直奔茶水房。
刚出院门,就撞上一个青灰袍子的管事妈妈,险些把人家手里的托盘撞翻。
“哎哟!你这丫头,火烧眉毛啦?”
春桃连忙站稳,一边赔不是一边扶着托盘:“妈妈莫怪,奴婢急着去给夫人办差呢!”
管事妈妈听说是替夫人办事,脸色缓和几分,又忍不住好奇:“办什么差这么急?”
春桃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
“给夫人找木头。”
“……木头?”
“嗯,雕东西用的。”
管事妈妈愣在原地,手里托盘晃了晃,半天没回过神。
找木头……雕东西?
她看着春桃已经跑远的背影,喃喃道:“这位夫人……爱好倒是清奇。”
小刻刀是一个时辰后送来的。
季明玉将丫鬟们都遣了出去,独自坐在窗下,拿起第一块木头。
她许久没握刻刀了。
第一刀下去,力道偏了三分,留下一道粗浅不匀的刻痕。
她没停。
第二刀,第三刀。
她雕的是一只兔子。
准确说,是兔子轮廓的雏形。
耳朵太厚,脊背弧度也不够流畅,放在从前是要直接扔进废料筐的。
但这次她没有扔,反而将那只巴掌大的兔子托在掌心,左看右看,竟觉得比原先更顺眼了。
“夫人,该用午膳了。”
知夏不知第几次进来提醒,声音放的很轻,生怕惊着她。
“先放着。”季明玉头也不抬。
知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没说。
她悄悄退到一旁,对门口的春桃摇了摇头。
春桃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也不走了,就杵在门边,伸着脖子瞧。
不一会儿,负责洒扫的小丫鬟翠儿端着水盆路过,见里头主仆几个都不动弹,忍不住凑上来。
“你们瞧什么呢?”
“嘘!”春桃一把将她拽进门,“别出声,夫人雕花呢。”
翠儿定睛一看。
果然,夫人正低着头,手里的刻刀细细地在木块上游走,桌面已落了一小堆木屑。
她也不走了。
于是门边便多了第三颗脑袋。
季明玉全然未觉。
她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作品上。
另一边,正厅内。
越啸在饭桌前坐了两刻钟。
桌上的菜都已经换了两道热汤了,季明玉的位置始终空着。
他抬眼看向门口。
“夫人呢?”
门口的婢女被他看的一激灵,连忙福身:“侯爷,奴婢这就去请夫人……”
“不必。”
越啸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
这女人,又在折腾什么?
不会是生病了吧?
还是……
他脚步顿了顿。
又闯什么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