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厅到坤宁堂,路不长。
越啸走的不快,但心思却是一直不停。
成婚这些年,从前那女人恨不得顿顿黏在饭桌前等他。
如今倒好,饭点过了,人没影了,连个口信都没有。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想去看看她在忙什么,还是单纯觉得一个人对着满桌菜,怪冷清的。
越啸在坤宁堂外站了片刻,只觉得静悄悄的,无人迎接,廊下也不见值班的丫鬟。
越啸眉头微蹙,大步迈进门。
绕过屏风,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季明玉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膝头铺着一方旧帕子,帕子上落满木屑。
她低着头,手里的刻刀正细细雕着什么东西。
唇角微微翘着,带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她身后,三四个丫鬟围成一圈。
春桃踮着脚,脖子伸的老长。
知夏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夫人的指尖。
最边上那个小丫鬟,叫什么翠儿的,此时扒着门框,半颗脑袋探进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越啸站在屏风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咳了一声。
“咳。”
四颗脑袋同时僵住。
春桃最先反应过来,猛的回头,对上一双没什么温度的丹凤眼,吓的差点原地跳起来。
“侯、侯爷?!”
知夏连忙福身,翠儿“嗖”的把半颗脑袋缩回门框后,差点没把自己绊一跤。
越啸没看她们,目光落在窗边那人身上。
季明玉终于抬起头,刻刀停在半空,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
“侯爷怎么来了?”
她倒是不慌不忙,连起身行礼都省了,只是把手里的木块往帕子上放了放。
越啸没答,抬脚朝她走去。
几个丫鬟极有眼色,春桃拽着还发愣的翠儿,知夏捧着托盘,一溜烟退到了屏风外头。
“侯爷……”
“手伸出来。”
季明玉眨眨眼,没明白。
越啸已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搁在帕子边的那只手。
她这才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刚才雕的太入神了,竟然没发现右手食指侧面,不知什么时候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此时血迹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的小结痂。
旁边还有几道磨红的印子。
“小伤而已。”她缩了缩手指,“不疼。”
越啸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方白色的帕子,又从矮几旁的匣子里翻出一只小瓷盒。
季明玉认出来,那是前几日她崴脚时用剩的药膏。
他打开盒盖,用指腹抹了一点,然后握住她的手。
动作不算轻柔,甚至有些生硬。
但握住的那一下很稳,拇指按在她腕侧,恰好止住了她那点下意识的躲闪的动作。
药膏凉丝丝的涂在手指上。
季明玉垂眼看着他给自己上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
上药的手法还挺熟练的。
“多久没刻了?”他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今日天气。
季明玉回过神:“好些年没碰了。”
“那还刻。”
“心血来潮嘛。”她理直气壮,“再说刻的这不也还行吗?你看看。”
说着,她抬起下巴,朝旁边努了努嘴。
越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矮榻一角散放着两三只雕好的小物件。
一只肥圆的兔子,趴的稳稳当当的。
一枚扁扁的平安扣,还没来得及穿绳。
还有一个半成品的木簪,簪头刚雕出一点云纹的轮廓。
最显眼的是她手里那块。
那是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层叠,状态应该处于在将开未开的一瞬间。
他认得这花。
坤宁堂院角就种着一株玉兰,前几日开了头一茬,如今已经谢了大半了。
“这是院子里的玉兰。”屏风边忽然探出一颗脑袋。
是春桃,她声音压的低,却藏不住兴奋,“夫人刻得可像了!奴婢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身后知夏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多嘴。
春桃也瞬间反应过来,缩了缩脖子,讪讪的收回脑袋。
越啸没回头,目光仍落在那朵木玉兰上。
花瓣的弧度还差一点,边缘也有些毛糙,但那股含苞待放的姿态,已经出来了。
“不像心血来潮。”他说。
季明玉挑眉:“那像什么?”
越啸顿了顿。
“像练过。”
季明玉笑了一声,没接话,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指。
药膏已经涂匀了,指尖凉丝丝的。
她随手拿起那块半成品,刀锋比划了一下,似乎想继续。
“还没弄完呢。”她头也不抬,“侯爷过来是有事?”
越啸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袖口还沾着点木屑,但她却浑然不知。
“……用膳了。”他说。
季明玉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
她抬眼,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反应过来。
这人不是路过,也不是有什么重要的大事,是专程来喊她吃饭的?
这倒新了鲜。
她放下刻刀,将那块半成品的玉兰小心搁在帕子上。
“那走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木屑,“正好我也饿了。”
她话音刚落,便准备出门,可越啸并没有动。
他的视线落在她放下的那块木头上。
“……这个。”
季明玉回头:“嗯?”
他顿了顿,伸手将那朵未完成的玉兰拿了起来。
“先放我这儿。”
季明玉愣了一瞬。
“还没刻完呢……”
“我不介意。”
他说的理所当然,已将那朵木玉兰收入袖中。
季明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是来喊她吃饭的,还是来顺东西的?
季明玉张了张嘴。
又张了张。
这人是来喊她吃饭的,还是来顺东西的?
是土匪吧?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朵刻了一下午,都顾不上吃饭,手指还贴了块药的玉兰花,就这么消失在越啸的袖口里。
连句“借我看看”都没有。
连个商量的语气词都没给。
“侯爷。”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那还是个半成品。”
“嗯。”
“边缘都没修。”
“看得出。”
“花瓣还缺两片!”
越啸垂眸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竟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坦然?
“缺两片也是花。”
季明玉:“……”
逻辑严密,无法反驳。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一个刚从她这儿“顺”走东西的人一般见识。
越啸已经转身朝外走了。
行至屏风边,他脚步微顿,侧过脸:
“不是说饿了?”
季明玉回过神,提裙跟了上去。
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小声嘀咕:
“……早知道刻个丑点的。”
走在前头的人脚步未停,唇角却似乎动了一下。
屏风外,春桃,知夏,翠儿六只眼睛齐刷刷目送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离开。
春桃压着嗓子,声音却藏不住兴奋:“你们说,侯爷是不是特意来接夫人的?”
翠儿懵懂点头。
知夏没说话,低头收拾矮榻上散落的刻刀木屑,嘴角却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