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晚膳,季明玉回到坤宁堂,发现矮榻边的案几上多了一套东西。

一套崭新的刻刀,从粗胚到细刻,大小七把,刀锋锃亮。

除此之外旁边还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木料。

这回不是厨房的边角料了,是正经的黄杨木和檀木。

纹理细腻,油性足,就算是外行人一看也知道是上品。

她愣了愣。

知夏在旁边抿嘴笑:“是侯爷让人送来的,说是……给夫人练手用。”

季明玉拿起一把小刻刀,对着烛光看了看。

这刀的刀口开的极好,比自己下午使的那套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放下刀,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男人还算有点良心。”

听了他的话,知夏和春桃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接话。

第二天,季明玉用过午膳,把知夏叫到跟前。

“你帮我去打听打听,城中都有哪些首饰铺子。”

知夏一愣:“夫人要打首饰?库房里有现成的料子,叫匠人进来就是……”

“不是打首饰。”季明玉摆摆手,“就是问问,铺子位置,生意好坏,东家是谁,都打听清楚。”

知夏虽不明白,还是利落应了:“奴婢这就去。”

她走到门口,又被季明玉叫住。

“记住,悄悄的,别走侯府的门路。”

知夏回头,对上季明玉那双清亮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很平静,很清醒。

知夏懂事的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等人走了,季明玉往矮榻上一靠,拿起今天新雕的木玉兰花。

比昨天那个看起来强了不知多少倍,边缘修的圆润,花瓣也是齐全的。

她看了看,放回案上。

目光落在那一套崭新的刻刀和木料上。

心血来潮是真。

但她季明玉活了两辈子,最大的心得就是:别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眼下将军府的日子是挺安稳的,越啸现在看着也挺正常,越尧那小崽子也越来越亲近她。

可万一呢?

万一哪天真出了事,功高震主也好,越尧身份暴露也好,甚至就是单纯的政治倾覆……

无论如何,她总得有条退路。

资金跑路,刻不容缓。

而她的专业是什么?

不就是珠宝设计吗?

前世在那家公司当了几年“艺术总监”,虽然最后是上去顶锅的,但珠宝这一行,从设计到材料到销售,她门清着呢。

回头盘下一间铺子,自己做东家,哪怕以后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手里有产业,心里也不至于太慌。

退一万步说,就算将军府平安无事一辈子,她多挣点私房钱也挺好,毕竟谁会嫌钱烫手啊?

季明玉越想越美,忍不住弯起嘴角。

“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她翻身坐起来,拿起一块黄杨木,刀尖抵上去,慢慢推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铺子的事,让知夏去打听。

打听好了,再想下一步。

不急,来日方长。

窗外春光正好。

她低着头,刻刀的走势比昨日稳了许多。

只是这份难得的清静,并没能持续太久。

三日后,知夏的消息还没打听来,季明玉倒先收到了一张请帖。

这日午后,门房递进来一张洒金红笺,烫着精致的暗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手笔。

季明玉翻开一看,眉梢微微挑起。

陈国公府?

三日后设宴,赏花品茗,特邀忠勇侯府阖府光临。

落款处,端端正正写着“陈门郑氏”四个字。

陈国公夫人郑氏。

送请帖的人,是陈玹。

季明玉听到这个名字时,正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陈玹亲自来的?”

门房管事躬身回道:“是,陈家大公子亲自登门递的帖子,说奉母亲之命,务必送到夫人手上。”

“人呢?”

“放下帖子就走了,说不敢叨扰。”

季明玉垂眸看着手里的请帖,没说话。

想起那日送陈家父子三人出府时,她特意留意过陈玹的反应。

陈国公走在最前头,一脸疲惫与愧色。

陈珣跟在后头,垂着眼,温驯安静。

唯有陈玹。

他经过她身侧时,目光极快的扫过她。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季明玉当时就明白了:这人记仇!记大仇!

如今他亲自来送请帖?

还“不敢叨扰”?

“夫人?”管事还等着回话。

季明玉回过神,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管事退下。

知夏凑过来,低声问:“夫人,这帖子……有问题?”

季明玉没回答,只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不仅没问题,反而太郑重了。

郑重得不像是赴宴,倒像是……设局。

她轻轻“啧”了一声。

前脚刚带着儿子登门道歉,后脚就设宴款待?

陈国公那日走的时候,那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可不像是装的。

他一个大男人,能拉下脸来又是赔礼又是送礼,已经是极限了。

这帖子,多半不是他的意思。

那是谁的意思?

陈玹?他有这个脑子?

陈珣?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

还是……那位从未露面的陈国公夫人?

季明玉把请帖往桌上一放,揉了揉眉心。

一事接一事,还真是没完没了。

傍晚越啸回来,季明玉把帖子递给他看。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神色未变,只问:

“想去?”

季明玉托着腮:“侯爷的意思呢?”

“不想去就推了。”他把帖子放回桌上,语气平淡,“陈国公府而已,不是什么非去不可的场合。”

季明玉眨眨眼。

“而已?”

越啸抬眼看她。

她忽然笑了。

这人说话真是又冷又狂。

不过……她喜欢!

“去。”她把帖子拿起来,折好,放进袖子里,“我要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越啸看着她,目光里似乎闪过一丝意外。

“不怕有诈?”

“怕啊。”季明玉理直气壮,“怕就不去了?那我在后院躲一辈子算了。”

越啸没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道:“那日我陪你。”

季明玉愣了一下。

“侯爷不是公务繁忙?”

“推了。”

“……就为陪我赴宴?”

越啸已经起身往外走了,闻言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顺便看看陈国公府还有什么花样。”

季明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人啊。

明明是好心,非得找个“顺便”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