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玉走到柜台前,从知夏手里接过那只抓夹,轻轻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问问,您这儿收不收这个?”
掌柜的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抓夹。
然后他“嗤”了一声,继续拨算盘。
“不收。”
知夏脸色一僵。
季明玉却没动,语气依旧和气:“掌柜的能不能给个缘由?是东西做的不好,还是……”
“做得好不好我不管。”掌柜头也不抬,“我做了三十年首饰,没见过这种东西,没见过的东西,谁敢收?”
季明玉点点头,把抓夹收回来。
“多谢掌柜的。”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往外走。
知夏跟在后头,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人怎么这样……”
“正常。”季明玉脚步不停,“人家凭经验吃饭,经验里没有的东西,就是风险。”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答复如出一辙,都是不收。
有人连看都不看,直接摆手赶人。
有人拿起来瞥一眼,摇摇头放下,说“花里胡哨,不正经”。
还有一家,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倒是多看了几眼,还问了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但听完解释,她依旧摇头:
“姑娘,你这东西确实精巧,可咱们这儿的老主顾,都是认惯了钗环簪钏的,你这……他们不认识,就不敢买。”
季明玉谢过后,又告辞出来了。
知夏跟在后面,因为多次被拒绝,已经有些泄气了:“夫人,要不咱们算了吧……”
季明玉没说话。
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笑了。
“知夏,你看那些人。”
知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街上来来往往的,有穿金戴银的贵妇人,有步履匆匆的小商人,有挽着菜篮的寻常妇人。
“她们头上戴的,不是钗就是簪,不是簪就是梳。”季明玉语气淡淡,“几百年了,都是一样的东西。”
知夏愣住。
“所以她们没见过抓夹,不敢买,太正常了。”季明玉收回目光,唇角弯起一点弧度,“正常到……我觉得这事能成。”
知夏茫然的看着她,还是没太理解他她的意思。
季明玉也没再解释,只轻轻说了一句:
“走吧,我们回去。”
回到侯府后,季明玉把自己关在房里,又雕了一下午木头。
但她这次雕的不是抓夹,是一枚小小的发梳。
但不是那种插在发髻里的梳子,而是一个弯弯的弧度,背面带着齿,可以把碎发拢住的那种。
她手上一边雕,脑子一边想事情。
那些掌柜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是对的。
老主顾不认识的东西,不敢买。
那如果不卖给老主顾,卖给年轻人呢?
卖给那些不想梳繁复发髻,又爱梳妆打扮的小娘子们呢?
她们没有“几百年都是这样”的包袱,新鲜玩意儿反而更招人喜欢。
还有……
她想起那家女掌柜说的话:“你这东西确实精巧。”
精巧就够了。
剩下的,是怎么让人看见,这才是主要问题……
晚间,越尧过来蹭点心吃。
他看见季明玉案头摆着几只雕好的小物件,忍不住拿起来翻看。
“母亲,这是何物?”
“抓夹。”季明玉随口答,“夹头发用的。”
越尧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说:
“书院里那些同窗的姐妹,怕是要抢着买。”
季明玉手里的刻刀顿了顿。
她抬眼看向越尧。
越尧被她看的一愣:“母亲……我说错什么了吗?”
季明玉忽然笑了。
“没说错。”她把抓夹从越尧手里拿回来,轻轻放回案上,“是说的太好了。”
书院。
那些同窗家里,有姐妹,有母亲,有表亲。
而那些人,是不是可以发展成她的第一批客人?
当晚,季明玉失眠了。
她躺在帐子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抓夹,铺子,客人,书院这些词在打转。
越想越精神,精神到后半夜干脆爬起来,披着外衫坐到桌边,借着烛光把想到的点记下来。
知夏半夜起来添茶,看见夫人屋里还亮着灯,吓了一跳。
“夫人?您还没睡?”
季明玉头也不抬:“睡了,又醒了。”
知夏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夫人,您这是……”
“赚钱的路子。”季明玉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睡吧,明天还有事。”
知夏懵懵懂懂的应了,退出去。
季明玉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这回倒是睡着了。
第二日,她一大早就让知夏把越尧请了过来。
越尧正用早膳,闻言筷子一顿。
母亲突然找他……
不会又要找他玩叶子牌吧?
越尧叹了口气,认命地往外走,脚步都比平日慢了几分。
结果一进门,季明玉就把一只抓夹塞进他手里。
“拿着。”
越尧低头一看,是那只雕着兰花的。
比前几日那只更精致些,背面还刻了一个小小的“尧”字。
他愣住了。
“母亲,这是……”
“给你妹妹的。”季明玉托着腮,笑的一脸慈祥,“不对……给你那些同窗的姐妹的。”
越尧:“……”
他捧着那只抓夹,表情逐渐复杂。
“母亲想让儿子……去卖这个?”
“不是卖。”季明玉纠正他,“是让你带去书院,给你那些同窗看看,他们若是问起,你就说是家中新制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拿着玩。”
越尧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抓夹。
兰花,薄瓣,还刻着他的名字。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这不是让他去卖东西,是让他去“送人情”。
送给谁?
送给那些同窗,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姐妹的同窗。
一只精巧新奇的小玩意儿,不收钱,白送。
谁会拒绝呢?
收了东西,自然要问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问了,自然就知道忠勇侯府有这样一位“手巧”的夫人。
知道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人想买。
越尧想通了这一层,忍不住抬眼看向季明玉。
她正低头雕另一只,神情专注,唇角微微弯着。
日光落在她侧脸,那笑意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觉得……有点坏。
“母亲。”越尧忽然开口。
季明玉抬头:“嗯?”
“您……以前做过生意吗?”
季明玉眨眨眼,笑了。
“做过啊。”她随口答,“卖过画,卖过点子,还差点把自己卖了。”
越尧:“……?”
他不太懂,但莫名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行了,别问了。”季明玉摆摆手,“这东西你先拿着,回头带去书院,记住,不要刻意给,要‘不经意’的露出来。”
越尧捧着那只抓夹,沉默片刻,认真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