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没有接茶,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三殿下这话说得早了些。”
“你我之间,似乎还没到能互赠前程的交情。”
“交情是处出来的。我与姜姑娘虽未深交,但对姑娘的处境,倒是有几分了解。”宋煜珩微笑着。
因着病弱,这位三皇子殿下,总会给人以温和、没有攻击性的假象。
哪怕现在,他的目光依旧温润如春水。
“姑娘如今在国公府看似安稳,实则四面漏风。”
姜芷不动声色,“怎么说?”
宋煜珩也就真说了。
“沈老太君想尽快将你嫁出去,二哥想将你纳入恒王府,姜大人虽有实权,却不好公然插手义妹的婚事。”
“姑娘手里有国公府的管家权,却没有人手可用。”
“你虽有赵家二房做靠山,这个靠山却巴不得你早日离开。”
“至于姑娘腹中的孩子……”他故意停顿了下,笑容更加微妙幽深。
“它既是姑娘最大的筹码,也会是姑娘最大的隐患。”
“毕竟,时间不等人。”
两人静静对视着,很多东西放在明面上,可就再回不去了。
姜芷慢慢地敛去了笑意。
在一个已经知道自己底细的人面前,伪装失去了意义。
三皇子比她预想中知道的还多。
真好笑,哥哥是她朝夕相伴一起长大的人,宋煜朗是耳鬓厮磨的枕边人。
居然都比不过宋煜珩对她了解。
姜芷冷冷道,“殿下对我的事情还真是了如指掌啊。”
“做了这么多,莫不是就为了今天坐在这里,跟我说一句‘我是来送你新前程的’?”
“那我可都要怀疑三殿下,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呢!”
“我可不敢喜欢你这样的女子。”宋煜珩说,“姑娘勿怪,并非说你不好。”
“相反,你太好了,聪明、有野心、有分寸、懂得利用一切优势。最重要的是,你的心也够狠。”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优秀的女子,如若只是把你禁锢在后宅,当个普普通通的妻子,岂不是折煞了你的才能。”
姜芷没有被他的好话糊弄。
她不爱兜圈子,将话挑明。
“殿下说欣赏我,我倒想问问,殿下欣赏的是什么?是我在侯府管账的本事,还是我把宋煜朗和赵予谦同时攥在手里的本事?”
“或者,是我怀着的这个孩子?”
“都有。”宋煜珩坦然承认,“聪明、手腕、胆识,都是稀缺之物。”
“最难得的是,这些特质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这就让你身价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三殿下,是希望我能为你卖命?”姜芷冷声问。
宋煜珩笑道,“凤凰择枝而栖,我只是为姑娘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可能性。”
姜芷也笑了,“殿下将我比作凤凰,那么您自己就是凤凰台咯?可您这台子,似乎也并不那么稳固啊。”
“哦?”宋煜珩依旧笑着,“愿闻其详。”
“我的秘密是很多,但三殿下也不遑多让啊。”
“这些事情一旦曝光确实让我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但是对三殿下来说,非但得不到好处,反而让您暴露在人前。”
“毕竟,您总得解释,如何知道这么些的吧。”
三皇子宋煜珩,一直都是低调的、病弱的、没有野心的表象。
他能在吃人的皇宫里藏了这么久。
二殿下不知道他的底细,皇后也不把他视作对手。
这样的人,是不会为了钳制区区一个姜芷,而让自己的蛰伏前功尽弃。
“姑娘说得对!”宋煜珩一点不见被戳破要害的愤怒恐慌,反而表现得更加欣赏了。
“很高兴姜姑娘能看得如此透彻,省了我浪费口舌再多做解释。”
“如你所见,皇后有四皇子,二哥有元后嫡子的名分,我一个病秧子,既无母族可依,又无朝臣追随,只能躲在暗处。”
“但正因为我在暗处,我手里有些姑娘用得上的东西。”
姜芷微微挑眉。
这才到了重头戏。
“你愿意给?”
宋煜珩不直接答,“我对合作者一向宽厚大方。”
姜芷飞速地盘算了起来。
宋煜珩虽然没说自己拥有什么,但是就他能够及时掌握自己的各种动向,意味着各家隐私他都有情报获取来源。
而情报,又是最致命的。
财力方面,自然也毋庸置疑。
堂堂皇子怎么会缺钱。
更何况三殿下的养母是贵妃,这么些年宋煜珩身体不好,全靠这位有钱的贵妃养母砸钱才养到现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人手。
姜芷在国公府里能用的人太少了,她若是通过侯府弄人,又会受到姜景瑞钳制。
而姜芷很需要一些底细干净的,跳出了当前国公府、侯府、二皇子关系网的人,来帮她做事。
姜芷狠狠地心动了。
姜芷慢慢开口,“殿下不肯明说要我做什么,实在是让我为难啊。”
“赌命犯法儿的事儿,我小小的一名女子,哪有那些本事?”
宋煜珩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她。
“姜姑娘,你希望你能够保住自己,一步步向上走。”
“我要的东西,你现在给不了。”
“只有你走到足够高的位置上,能够成为我的同路人,我才会索要回报。”
“就这些?”
“就这些!”
姜芷不会蠢的再追问,万一她到了那个位置,他们做不了同路人要如何?
夏虫无须语冰。
活不到冬天的虫子,没资格去谈寒冷。
宋煜珩眼下的支持,确是是实打实的,是能够立即拿到手的利益。
姜芷,她为何不要呢?
她眉眼弯起,露出个真诚的甜美笑容来。
“成交。”姜芷说。
宋煜珩举起茶盏,“那就,以茶代酒。”
“敬,我们的同盟。”
姜芷端起自己的茶盏,与他的轻轻一碰。
……
从茶楼出来,初夏的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晒得有些晃眼。
姜芷抬起团扇挡在额前,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天很蓝,云很白,街口有卖花的小贩挑着担子经过,栀子花的香气飘了半条巷子。
她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从心底里觉得畅快的笑。
从前姜芷以为二皇子是她能攀上的最高的枝,可如今,她把宋煜朗、国公府侯府,乃至都变成了自己的筹码。
又从三皇子那里换来了一份更重的保障。
她的前程,是自己挣来的。
她会继续争、继续抢,未来还会得到更多。
未来啊,真的很有盼头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