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拉金站在碎石滩的高处,前方是漫山遍野涌来的虫群。枪虫和刀虫的尸体已经在堑壕前方堆成了一道矮墙,紫色的体液从尸堆底部渗出来,在冻硬的地面上汇成一条条暗紫色的溪流。
更远处,恶馈虫臃肿的身影在废墟间缓缓移动,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颤。它身上的灵能瘤搏动着幽蓝色的光,给周围每一只武士虫都套上了一层淡紫色的护盾。
“要我出手吗?”
萧河的声音不紧不慢,手里拿着不知道哪里搞来的橙汁。
马拉金转过头看着他。明黄色动力甲上糊满了虫族体液的混合物,左肩甲上那颗滴血的心脏徽记被强酸烧得只剩下一半,此刻的他面色犹豫,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空港以及地面上因为被切断退路,而无法撤退的星界军战士们,又看了一眼堑壕里那些还在往爆弹枪里压弹匣的恸哭者战士。一个新兵正在用焊枪给自己的臂甲补一道裂口,焊花在昏暗的天光下一闪一闪。
马拉金收回目光。他想起克拉姆。
马拉金的手指在链锯剑的握柄上攥紧,指节在手套里发出细微的嘎巴声。
他的目光扫过阵地上那些还在战斗的身影。那个臂甲裂了口子的新兵。右翼火力组那两个已经连续打了四天没合眼的兄弟。医疗区里躺着的那些伤兵。
“这是我们的战争……先生。”
萧河看着他,看了两秒。他看到了马拉金眼中那种东西是一种把某件事扛在肩上就不打算再放下来的决绝。
他在很多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在他那个世界里,在圣吉列斯身上,在科兹身上,在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却还要回头拉别人一把的小家伙身上上。
他耸了耸肩。
“好吧,如你们所愿。”
他把海盗帽摘下来,叠整齐搁在旁边的弹药箱上。然后整个人拔地而起。没有刺耳的喷射器轰鸣,也没有花哨的能量场光芒,就那么直直地飞上去了,像一颗逆行的流星。
深红色舰长外套的下摆被高空的气流卷得猎猎作响,他在半空中稳住身形,悬停在巢都核心区与空港之间的空域上方,靴子底下就是铁锈色的云层,云层缝隙里能看到地面上密密麻麻的虫群像蚂蚁一样在废墟间涌动。
他的灵能感知铺开。整个战场在脑子里摊成一张三维地图,标注着每一处交火线的位置,标注着每一个即将被突破的防线缺口,标注着每一群正在试图从侧翼绕到空港方向的虫族突击小队。
既然……正面战场有马拉金作战,那么……后方就交给我这个老辈子吧!
空港外围,三只孢子囊正拖着暗绿色的尾迹朝跑道方向坠落,如果任由这些孢子囊落下,撤离飞机的速度必然会慢上很多,甚至还会导致某些区域瘫痪。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候,萧河捕捉到了问题所在,只见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随意地点了三下。
三道翠绿色的光束从他指尖射出,细得像三根针,在铁锈色的天幕上一闪而逝。三只孢子囊在半空中同时炸开,炸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完整的甲壳碎片都没留下,全部气化成了灰绿色的粉末。粉末被高空的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空港塔台顶层的临时指挥部里,一个盯着全息态势图的作战参谋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掀翻在地。“帝皇在上!三号孢子囊编队,它们消失了!全部消失了!”
泰伯将军握着望远镜冲到窗前,只看见空中那片正在消散的灰绿色粉末,以及粉末上方那个悬停在云层之下的黑背心红外套身影。“那是谁?”将军的声音发紧。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现在萧河镇忙着清理其他麻烦的家伙。
萧河在空中转了个身,目光扫向巢都核心外围。废墟间,一头离子炮虫正趴在一栋半塌的巢都尖塔顶端,背部的生物离子炮管正在充能,暗绿色的能量在炮口汇聚,瞄准的是空港南侧正在装弹的九头蛇防空炮阵地。
萧河朝那个方向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桌上点灭一支蜡烛。离子炮虫的脑袋在下一秒炸成了一团绿色的浆糊,离子炮管里的能量还没发射出去就在炮管内部殉爆,把这头十几米长的庞然大物从尖塔上掀翻下去,砸穿了下面三层楼板,埋进了废墟深处。
至于为什么萧河不在这里使用自然灵能法术,而是单纯的用极致的力量力大砖飞呢?第一点,自己用了鬼知道,战场上的那些虫子和人类会作何反应;第二点嘛,自然是因为自然法术释放的时候,庞大灵能波动,会引起虫群的注意,这是目前萧河暂时不愿意看见的。
附近几个正被离子炮虫压制在掩体后面的鸡贼教徒探出头来。
领头的那个脸上长着四只眼睛的鸡贼看了看离子炮虫炸碎的脑袋,又看了看空中那个正在随手清理虫族重型单位的黑背心人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他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他的声带结构让他无法发出标准的人类语言音节,但他还是扯着嗓子朝空中吼了一声。那声嘶吼从他不完全的声带里挤出来,听起来像是在说“谢谢”。
然后他举起手里的粗糙步枪,转身重新冲向虫群。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破衣烂衫的鸡贼教徒,他们从废墟缝里涌出来,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扑,用简陋的武器和牙齿与虫群扭打在一起。
萧河的灵能触须沿着巢都核心方向延伸,很快便感应到了几个鸡贼教徒正被一头武士虫堵在死胡同里。
见状,萧河并不介意随时之劳,眼见,武士虫的骨刃抬起,对准其中一个鸡贼的时候。
萧河见状只是轻轻地挥了一下手,巷口一堵摇摇欲坠的承重墙轰然倒塌,正好砸在武士虫的腰上,把它的腹甲砸出一道裂缝,骨刃卡在瓦砾里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
那几个鸡贼教徒先是一愣,随后高呼帝皇保佑,随后抓住机会,一拥而上,把枪管塞进武士虫甲壳的裂缝里打空了整个弹匣。
然后萧河在更远的地方找到了目标。距离空港直线距离大约十二公里的一座废弃巢都钟楼上,趴着两只离子炮虫,旁边还有三只毒液炮虫正在调整炮口角度,整个阵地正在对五公里外一支正在转移的星界军伤兵车队进行火力封锁。
他眼眸微眯,伸出左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拢。
钟楼连同它下面整块地基被一只看不见的翠绿色巨手捏碎了,压缩成一颗密度极高的球体,然后猛地向地底深处砸下去。整片废墟区沉陷了将近三米,哪怕这玩意再怎么结实,一时半会也不会跳出来害人了。
正面的关卡方向传来了更加激烈的交火声。没有了头顶上远程火力的压制,恸哭者的火力组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开始重新布置火力点。
但正面那一头恶馈虫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它臃肿的身体在枪虫和刀虫尸堆铺成的通道上缓慢推进,每一步落下去都在土地上留下一个冒着烟的灼痕。它的灵能瘤每搏动一次,周围几十只武士虫身上的护盾就重新刷新一次。这让恸哭者的重型爆弹枪打穿一只武士虫需要消耗正常情况下三倍的弹药。
“换等离子!”一名技术军士在通讯频道里喊道。他是克拉姆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克拉姆倒下之后,他接过了火力协调的职责。
火力组把已经打到发红的爆弹枪换下来,架上了等离子重炮的电池背包。第一轮齐射打碎了最前排的六只武士虫,第二轮齐射打穿了一头藏在武士虫身后试图偷袭的利卡特的肩胛骨,那头利卡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拖着被打断的前肢退回了废墟阴影里。
但仍有三只顶着护盾的武士虫冲进了堑壕外围。一个恸哭者战士拔出链锯剑迎上去,剑刃和武士虫的骨刃撞在一起爆出一片火花。他在火花中看见了武士虫口腔深处正在蠕动的第二对颚齿。
“为了珍视之人!”他吼了一声,把链锯剑捅进武士虫的口腔深处。
剑刃在虫族喉管内疯狂旋转,紫色的体液溅了他一脸。那头武士虫的四条腿抽搐了几下,瘫倒在堑壕边缘。还没等他把剑拔出来,第二头武士虫已经从他左侧扑上来。
他来不及拔剑了,右手握拳,用臂甲上的卡塔昌之爪直接捅进了那只武士虫的复眼。闪着寒光的爪刃从复眼中拔出时,带出了一团黏稠的眼浆。他大口喘着气转过身,已经准备迎上第三头。
但第三头武士虫没有扑上来。一发等离子炮弹精确地命中了它的侧腹,把它连甲壳带内脏一起烧穿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那个战士转头看去,技术军士站在二十米外的掩体后面,还在冒烟的等离子炮口正缓缓垂下。技术军士朝他点了一下头。
阵地上的交火声震耳欲聋。重型爆弹枪的低沉轰鸣、等离子炮的尖啸、链锯剑和骨刃碰撞的刺耳摩擦、还有恸哭者战士们的嘶吼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持续不断的声浪。
然后,巢都核心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巨响和战场上其他任何声音都不一样。那种感觉就像是……是建筑结构被巨大的外力撕开时发出的声音。
所有人,包括萧河,同时看向了核心巢都的方向。
此刻,核心巢都的主塔楼正在倒塌。那座塔楼高三百多米,是巢都核心最高、最坚固、也是最重要的建筑。它的穹顶上还挂着马尔沃利翁行星总督的家族徽章,徽章上的双头鹰被铁锈色的天光染成了暗红色。现在,那面徽章正在倾斜,正在坠落。
塔楼从中间断裂,上半截正在缓缓向外翻倒。外墙上出现了几道从底部直贯顶部的裂缝,裂缝边缘的混凝土和精钢框架像纸一样被撕开。然后,从裂缝中伸出了一只触须。不,是一只手。一只覆盖着厚厚甲壳的、足足有十几米长的巨形爪子这个头,要是不知道都以为是圣奴虫来了,好吧!那玩意可没有眼前的这玩意小,应该是武士虫的升级版,刽子手了。
两头刽子手从塔楼两侧的废墟中缓缓站起。它们的身高接近十五米,六条腿撑起臃肿但致命的躯体,前肢末端是两对巨大的镰刀状骨刃,每一柄骨刃都有七八米长,刃面上倒映着远处防空炮阵地上的火光。
它们的外骨骼甲壳厚得肉眼就能看出来,灰褐色的壳面上布满了几十厘米深的旧伤疤,每一道伤疤都是不知道哪场战役中留下的,但没有任何一道伤疤真正击穿过它们的甲壳。
能伤到刽子手的武器,只有足够强大的东西才能做到,而那一类玩意东西,通常还没来得及开第二炮就被它们踩死了。
然后是虫巢暴君。
三头虫巢暴君从刽子手身后的阴影中升空。它们的体型比刽子手要小一些,但比战场上任何虫族飞行单位都要大。每一头蟲巢暴君的背上都展开着四片巨大的膜翼,翼面上布满搏动着的血管网络,在铁锈色的天光下泛着暗绿色的生物荧光。
领头的那个蟲巢暴君比其他两个高了整整一头,模样更接近于人形但绝非人类。
它的头冠是一整片向后延伸的骨板,骨板边缘嵌着十几颗灵能感应节点,每一颗都同时亮着幽蓝色的光。它的四只手臂当中两只各握着一柄骨剑,骨剑上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灵能电弧,另外两只则是抓着两把荆棘枪。
它的腹部下方垂着十几条细长的触须,每一条触须末梢都连接着一个小型的灵能瘤,那些灵能瘤在空气中微微搏动,像十几颗半透明的心脏正在跳动。
它在巢都塔尖的高度悬停下来,头冠上的灵能感应节点同时亮到最大功率。一道粗壮的灵能脉冲从它的头冠中心射出,像一柄无形的战锤砸向巢都核心的地下深处。
巢都核心的一整片地面在那道灵能脉冲的冲击下炸开了。混凝土板块被掀起,地下管道被撕碎,基础框架结构被整片整片地掀飞到半空中。十几米深的岩层被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下面更古老、更深处的巢都地层。
“看样子……这帮虫子似乎找到了他们所有找的东西了……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会让虫群放弃追击唾手可得的生物质……转而……寻觅这件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