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止隐故意顿了顿,抛出了最恶毒的一句话。

  他现在这副样子。活脱脱就像是一条找不到主人的野狗。谁路过都能踢他一脚。颜汐姐,你好歹以前跟他好过一场,你要不要发发善心,给他扔两块骨头。

  这段话极其粗鄙。每一个字都在践踏许慎舟的尊严。

  许慎舟听着。他没有愤怒地去抢许止隐的手机,也没有开口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过许止隐的肩膀,看着走廊对面的白墙。他的腮帮子咬得极紧,牙齿在口腔深处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他在等。等那个女人在这个时候,会怎么对这个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他下最后定论。

  电话那头。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停了。

  空气中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死寂。

  这五秒钟对许止隐来说是等待看好戏的空档。对许慎舟来说,却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凌迟。

  颜汐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冷。那种冷,是直接把人扔进冰窟窿里的隔绝感。没有丝毫的怜悯,没有半分的旧情。

  许三少。你很闲吗。

  颜汐的语气极其生硬。

  他现在过得像人还是像狗。跟我们颜家没有任何关系。我平时要过手的项目有几十个。我没时间听你在这儿废话。

  许止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颜汐的下一句话,直接宣判了许慎舟的死刑。

  以后他的任何消息。是死是活。都不必再来告诉我。

  咔哒。

  忙音极其干脆地切断了整个通话。

  颜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许止隐留,直接挂断了。

  许止隐听着那嘟嘟的忙音。他愣了半秒钟。随后,他捂着肚子,在许慎舟的房门前爆发出了一阵极度狂妄的狂笑。

  那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刺耳到了极点。

  他拿着手机,往前逼近了一步。脸几乎要凑到许慎舟的鼻尖上。

  听见了吗。许慎舟。你听见了吗。

  许止隐笑得直喘气。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许慎舟的胸口上重重地戳了两下。

  人家连听你的名字都觉得浪费时间。你还真以为你在给人挡了几次刀,人家就会拿你当回事了。在那些真正的大小姐眼里。你就是个可以随便扔掉的破烂。

  许止隐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极其阴毒。

  你现在。就是一条被所有人抛弃的丧家之犬。在这个京禾,在许家。你除了像条狗一样给我爸和我哥摇尾巴。你什么都不是。你连去死都不配挑块干净的地儿。

  骂完了。许止隐觉得浑身舒坦。他这几天在家里被许父压着的气,今天总算是全撒在了这个碍眼的私生子身上。

  他等着许慎舟发疯。等着许慎舟扑上来打他,那样他就可以立刻叫楼下的保镖上来把这杂种按在地上往死里踩。

  可是。他没有等到。

  许慎舟低头看了一眼许止隐戳过他胸口的那根手指。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许止隐期待的屈辱、愤怒或者是崩溃。那里面是一片极致的死寂。就像是结了千年坚冰的深潭,黑得透不进一丝光亮。

  许慎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极其平稳的呼吸。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反应完全超出了许止隐的认知。

  被一个极其弱势的猎物用这种看死物的眼神盯着。许止隐突然觉得后脖颈窜上来一股极其阴冷的凉风。他喉咙发紧,刚才那种狂妄的气焰瞬间被这股无声的压迫感浇灭了大半。

  你装什么死。

  许止隐有些仓皇地骂了一句。他收回脚,往后退了两步。

  神经病。一条疯狗。

  他不敢再待下去。他转过身,步履略显凌乱地快步走开了。那件红色的皮夹克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许慎舟收回视线。他的手握住内侧的门锁,用力一拉。

  沉重的实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彻底合拢。

  就在锁舌扣死的那一瞬间。

  许慎舟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骨头。他背靠着坚硬的门板,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木板缓缓滑落。

  他跌坐在厚软的地毯上。双手抱住膝盖,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屋子里暗得没有一点光。

  他的肩膀开始极其轻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屈辱。也不是因为悲伤。

  他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刚才那通只有短短十几秒的电话。

  颜汐的声音。颜汐的停顿。颜汐说出的每一个字。

  他太了解那个女人了。在马赛的日子里,他见过她如何用最软的话设下最狠的局。也见过她如何用最冷酷的面具掩盖真实的意图。

  那五秒钟的沉默。

  别人听来是不屑一顾。但在许慎舟的耳朵里,那是颜汐在极度震惊下强行压制呼吸的过程。

  颜汐那样精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许止隐在这个节骨眼上打这通电话的目的。许家是在试探颜家。许家想知道,许慎舟这个弃子,在颜汐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剩余价值。如果颜汐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关心和犹豫。许家就会立刻把许慎舟当成筹码,去跟颜家在马赛的项目上狮子大开口。

  而一旦许慎舟变成了可以交换利益的筹码。许止羽为了榨干他最后的价值,绝对会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折磨他,逼迫颜家就范。

  颜汐那句冰冷刺骨的以后他的任何消息都不必告诉我。

  根本不是说给许止隐听的。

  那是借着许止隐的嘴,说给这栋别墅里背后监视着这一切的许父和许止羽听的。

  她是在用这种极其绝情、不留丝毫余地的方式,彻底切断了许家拿许慎舟去要挟颜家的可能。

  她把许慎舟变成了一个对许家毫无用处的废物。

  而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一个没有任何外部牵扯、没有任何交换价值的闲散废物。才是最安全的。

  许慎舟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的眼眶极度酸涩发胀。

  他知道。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京禾。在所有人都恨不得吃他肉喝他血的地方。

  那个在马赛被他亲自推开的女人。正在万里之外。用这种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的方式。

  拼尽全力地。

  保护他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