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别墅三楼,最尽头那间门禁森严的书房。
这里的装修极其考究,四壁都是极其沉重的黑胡桃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大部头的精装典籍,却没多少翻动的痕迹。空气里满是陈年沉香木和高档雪茄混合出来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父正坐在那张巨大的老板椅上。
他手里依旧拿着那两颗盘得红中透亮的核桃,咔哒、咔哒。这种节奏感极强的碰撞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爸。”
许止羽推门进来,甚至没来得及敲门。他反手将房门反锁,快步走到书桌前,呼吸略显急促。
许父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自己这个神色张皇的长子。核桃的碰撞声没停,他那双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慌什么。公司出乱子了?还是颜家那边的股权变更合同没按时递过来?”
“都不是。”
许止羽撑在书桌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那种由于不确定而产生的焦虑。
“是许慎舟。他刚才在楼下,跟我打听孟家的事。”
核桃的碰撞声戛然而止。
书房内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诡异。
许父那双原本微阖的眼睛猛地睁开。在那一秒钟,那种属于京禾老牌巨头的狠辣和精明,毫无保留地从那层苍老的皮肤下透了出来。
他盯着许止羽,看了几秒,随后,那只握着核桃的手突然松开了。
“孟家?”
许父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冷哼。
他重新靠回真皮椅背,脸上那种紧绷的神色竟然在瞬间松弛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傲慢、且充满了不屑的轻蔑。
“他怎么提起的?”
“他说是在路上听一个出租车司机闲聊提了一句。”许止羽皱着眉,表情很是凝重,“爸,这事儿不寻常吧?咱们最近刚把颜清清那个丫头从马赛弄到北郊去,这中间牵扯的可全是孟家当年的那些烂账。这野种早不提晚不提,这时候突然问这个,我怀疑他是察觉到了什么。”
许父听完,却没有像许止羽预想的那样雷霆大怒。
他反而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高位者看蝼蚁折腾时特有的、带着怜悯色彩的嘲笑。
“止羽啊,你还是太嫩了。在外面待久了,看谁都觉得有个心眼。”
许父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重新转动起手里的核桃。
“一个早就没落了二十多年的家族,如今连这京禾的门槛都快摸不着了。除了那两个老掉牙的、还攥着几块废玉不肯撒手的僵尸,孟家还剩下什么?哪怕他真查到了孟家,又能怎么样?”
许父停下动作,用指甲盖轻轻弹了弹核桃上的纹路,语气里全是狂妄。
“当年孟婉死的时候,孟家连个屁都没敢放。现在颜鸿把清清送过来,那也是为了求份安稳。许慎舟在这个时候打听孟家,只能说明他在南郊撞墙撞得太狠,已经开始乱投医了。”
“可是……”
许止羽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那种性格,如果没有确切的消息,怎么会无缘无故问起这个家族?我总觉得那小子眼睛里最近藏着事,不像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消沉。”
“你啊,就是被他在F国弄出来的那些动静给吓着了。”
许父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有些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教训意味。
“他现在在咱们这儿,就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麻雀。外面的消息我封得死死的,颜家那个丫头也已经跟他彻底割裂了。他没人脉、没资金、没情报,甚至连那间房门都得听咱们的。他爱查就让他查去,翻不起什么风浪。一个毛头小子,除了会耍点狠,他懂什么商战?懂什么京禾的底色?”
许父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那些属于许家的灯火通明的产业园轮廓,眼中充满了那种由于长期掌控一切而产生的自大。
“行了,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这种没意义的疑神疑鬼,只会显得你心虚。你现在要做的,是给我死死盯紧颜家那边。苏煜那个私生子虽然上位了,但根基不稳。我们要的是冷库项目的绝对控股权,不是陪着许慎舟在这儿玩捉迷藏。”
许父转过头,眼神变得极其冰冷。
“只要拿下了颜家的底盘,许慎舟就算是知道了天大的秘密,他也只能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许止羽看着父亲那张不可一世的脸,虽然心底那丝不安还没有彻底散去,但在这种强权的压制下,他只能压下所有的疑虑。
他低下头,恭敬地应了一声。
“明白了,爸。是我多虑了。”
“出去吧。以后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没结果之前,别来烦我。”
许父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许止羽退出了书房,反手关上了房门。
在那扇厚重的木门背后,许父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看着桌上一张有些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极其温婉的女人。
他冷笑着,将照片倒扣在桌面上。
孟家。
那不过是京禾历史上的一粒尘埃,早就该被彻底抹掉,连带着许慎舟那个贱种。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正是他眼中的这个“没落的孟家”,即将成为一把最锋利的尖刀。
而他看不起的那个“毛头小子”,此刻正坐在楼下的餐厅里,对着那一碗已经彻底结了冰的鸡汤,露出了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
京禾的雪还没落。
但这许家的地基,从今晚起,已经开始从内部,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崩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