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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8章往生

墨画看著黑夜和烛光,皱起了眉头。

「二长老……」

他之前就觉得,干学州界那位「阴魂不散」的魔宗二长老,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为什么明明死了,还能屡次三番给自己托梦。

自己若是一般修士,不修神识,对神念的门道一无所知便罢了。

可自己是神道上的强者,是吞噬妖魔,猎杀蛮神之人。

能够越过自己神道上的种种门槛,给自己托梦,这样的存在,绝非普通的修士。

更不必说,这个人还「死」了。

梦境之中,二长老变成申屠烨皇子的模样,又浮现在墨画脑海。

「干学魔宗的二长老……其实就是大荒最小的皇子……申屠烨?」

「不……应该不是……这两人不太可能是同一个人。」

「二长老是秉承了申屠烨的意志?还是说,是申屠烨利用了二长老与自己的因果,想拜托自己什么?」

墨画眉头越皱越紧,越发觉得,这里面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便在此时,龙池之中,与申屠烨有关的点点滴滴,又自墨画脑海中,回溯了一遍。

「空白石碑……苍生化龙大阵……」

「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沉眠了很久,做了很多梦,梦中似乎有什么人,叮嘱过我……」

「将苍生化龙大阵的名字传下去……」

申屠烨说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谁在梦中,告诉了申屠烨「苍生化龙大阵」的秘密?

谁告诉他,大荒的气数尽了,真龙的气,要分散到天地。天地之间,要迎来惊天的变故……

谁能知道这些?

墨画瞳孔微缩,意识到申屠烨身上,肯定还藏著一些隐秘。

还有申屠烨似乎也说过,他残留的神念,是很弱的,不能提及一些人的名号,否则会被因果反噬……

这说明申屠烨,肯定是知道什么的,只不过他根本说不出口。

他只能承担著,他无法抗拒的宿命。

但是,他似乎又的确,想告诉自己什么……

申屠烨道别的话,又浮现在墨画耳边,「可惜了……我从没有属于我的,活著的时间……」

「再见了……小神君。」

申屠烨告别时,年少的脸上,充满沧桑与不舍。

但如今细细想来,又带著一丝……欲言又止?

墨画眉头紧锁,目光变幻不定,心中也起伏不定,他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大荒这里,还有一些,很关键的因果。

「我……遗漏了什么?」

「我忘了什么?」

墨画心中忐忑,不断反问自己,于错杂的因果中,忽然一道青色窈窕的身影,在墨画的记忆中显现了出来。

墨画瞳孔一缩。

「青祝?!」

往事种种,包括蛮荒之时的一些记忆碎片,又回溯在脑海。

墨画心中一凛,立马在脑海中,检索青祝的身影,甚至掐著手指,去算青祝的因果。

可天机一片茫然,所有因果的线头,完全都断掉了。

「青祝她……在哪?」

墨画目光一凝,之后他不死心,又用各种占卜之法,推算了许久,仍旧一无所获。

青祝整个人,都仿佛沉入了因果的泥潭,被彻底淹没了。

「没有痕迹……」

墨画皱眉沉思,忽然神念一动,揉了揉自己的大拇指,从无形的纳子戒中,取出了一绺青丝。

青丘之丝。

这是当年,朱雀山神坛之争中,他捡过来的。

是青祝的神道信物。

此时的青丘之丝上,神识已经有些黯淡了,那股对神明的信仰,也薄弱了很多。

墨画目光一沉,而后不敢再耽搁,以青丘之丝为媒介,运用天机衍算,去算这神道信物主人的因果。

有了确切的神道之物,算力便破开了迷雾,一丝污秽的血迹,浮现在墨画眼前。

墨画皱眉,从这条污秽的血迹中,算出了方位,当即推门而出,走入了黑夜。

黑夜之中,红光点点,整个王庭,仍处在兵乱之中,到处都有道兵在烧在抢,大荒之人,几乎无一幸存。

墨画沿著血迹,一直向前走,走著走著,竟然走到了四象宫前。

宫门之前,有金丹境的道兵统领在看守,十分严密。

墨画如今,已经是金丹修士了,神识二十九纹巅峰,隐匿术出神入化。

这些道廷一方的金丹统领,根本不可能察觉到他。

墨画隐著身,穿过道兵的戒备,进入了四象宫内。

整个四象宫,还是原来的样子。

曾经的血水,被洗了一遍,残留著淡淡的腥味和怨气。

而龙池之争落幕,正魔两道的修士都退去了,整个四象宫,弥漫著一股死寂的气息。

墨画走在死寂的四象宫中,见四周空荡荡,一时也有些疑惑。

「青祝……躲在了这里?」

可四周根本没有青祝存在的痕迹。

他又不得不将青丘之丝取出来,借著上面残留的,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机,来推算青祝的位置。

此时青丘之丝上的因果,已经很淡很淡了,给出的方位也很模糊,飘忽不定。

墨画算了好几次,才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确切的方向。

而后他继续沿著方向,向前走去。

整个四象宫内的阵法,由四部组成,暗合四象,以四圣为法,凶险强大,寻常修士不知门路,一旦贸然进入,九死一生。

但墨画事先,已经研究出了四圣的大致格局,此时走在四象宫中,便显得轻车熟路,在各种圣纹之间,来回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找了约半个时辰,最终,墨画在四象宫的玄武方位,看到了那一袭青衣的窈窕身影。

此时的青衣,仍旧穿著那件熟悉的,青色的长裙,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

但她的胸口,却被一柄长剑贯穿了,鲜血染红青衣,血已经凝固了。

而青祝姣好的面容,也宛如白纸,没了生机。

青祝……死了……

墨画放开神识,感知了一下青祝身上的气息,确定真的没了一丝气息,心中竟不由微微一颤。

他与青祝,毕竟也算是相识。

见到熟悉的人,突然死在自己面前,墨画心中,总归有些不是滋味。

而且……

墨画看了看青祝的小腹。

青祝的小腹十分平坦,并不显怀,她的双手,紧紧捂在自己的肚子上,似是万分不舍。

可她肚子之中,也是一片死寂,什么生机都没有。

那个孩子,和他的母亲,一块死了。

墨画胸口一滞,默然站立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弥漫著难以言喻的悲伤。

既然都死了,他也什么都做不到了。

甚至,如今兵荒马乱,道军守备森严的情况下,连给青祝收尸入殓,恐怕都不太方便。

或许,青祝这个可怜人,能死在大荒王庭,死在这古老相传的四象宫,尸体与大荒四圣纹陪葬,本身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墨画又看了青祝一眼。

空旷的四象宫,凶恶的玄武纹下,被长剑刺穿胸口而死的青祝,鲜血染红青衣……

墨画沉默良久,心情方才平复。

他又叹了口气,无奈转身离开。

只是走了几步之后,墨画心头微动,一个有些悚然的念头,缓缓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墨画又转过身,看著生机已然彻底丧失的青祝,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副阵法……

乙木回春……

一股骇然的情绪,在墨画心底滋生,他的情绪,一时如惊涛骇浪般,翻涌不定,以至于墨画的双手,都有微微颤抖。

墨画深深吸了口气,如鬼使神差一般,重新走到已死的青祝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地面。

蕴含木气的青绿色的墨水,在空中蜿蜒,顺著墨画的手指,流淌向地面,并一笔一划地,在已死的青祝身下,勾画著一副阵法。

这副阵法不难,墨画画得极快,没过多久,一副完整的乙木回春阵,便在青祝的尸身之下,凝结完成。

青绿色的阵法,散发著温润的光泽。

充满生机的乙木气息,一点点地,沿著青祝血迹斑斑的伤口,渗透入了她冰冷的肉身,修复著她的伤势。

可也仅此而已,之后什么都没发生。

乙木回春阵,是一副罕见的医阵,它可以疗伤,回血,补充逝去的生机,但这是建立在,治疗活人的基础上。

它无法去治疗一个,生机完全丧失,已经死掉的尸体。

青祝已经死了。

但墨画并没有善罢甘休,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想自进入蛮荒以来,运用乙木回春阵时的场景。

回想在蛮荒战争中受伤,被乙木回春阵治疗时,那大量蛮兵身上,所呈现的大规模生死气机的演化。

墨画开始手动控制,乙木回春阵的阵法运转,以自己的神念,改变阵法流动的规则。

与此同时,他的眼眸之中,黑白分明,生与死的气机,开始默默流转。

那些在蛮荒,亲自经历战争,指导战争,统领战争,并在残酷的战争中,亲眼见证无数苍生,在生死边缘挣扎所领悟到的生死法则,随著他的神念,一同引入了乙木回春阵之中。

墨画二十九纹的金丹巅峰神识,一瞬间像是海水决堤一样,倾泻而出。

而与此相对应的一瞬间,乙木回春阵的阵式,开始了惊人的异变。

古朴的法则降临,阵法急速向内坍缩,发生了扭曲,气息也迅速嬗变。

原本的乙木回春之气中,象征著「生」的青绿之气,渐渐上浮变白。

吸收了「死」的墨绿之气,渐渐下沉变黑。

乙木之气异变,化出了黑白两色,浑然流转间,恰如阴阳分判,亦如生死相随。

而乙木回春的阵式一变,生死的法则融进了阵法,阴阳嬗变,生死的因果,也当即逆转。

一股可怕的大道气息,笼罩在四象宫内。

仿佛时光倒流一般,青祝身上原本凝固的血液,竟一点点融化,变成了鲜红色。

她胸口的伤痕,竟也开始了复苏,血肉有了一丝丝蠕动。

一缕生机,回溯到了青祝身上,青祝苍白的面容,竟也带上了一丝病态的嫣红。

而后猛然之间,已经死去的青祝,睁开了双眼,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她的眼中,残留著死前的悲伤,痛苦和绝望。

随后,在一片茫然中,她看到了面前,金丹境的墨画。

看到了墨画指下,宛如神魔一般黑白变幻的阵法,和墨画眼中,那古朴浩瀚的恐怖气息。

青祝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之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悚然。

她想开口说话,可开口的瞬间,似乎是触及到了禁忌,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而墨画的神识消耗,似乎也到了极致。

阴阳变式,生死逆转的乙木回春阵,蕴含了古老的法则,仿佛是一只吞噬神识的怪物,深不见底。

神念强如墨画,也在几个回合之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墨画脸色苍白,眼角甚至流出了鲜血,不得不停止了,对乙木回春阵的神念催动。

此时此刻,他还并不知道,这门古阵法的真正名字——阴阳往生。

而阴阳往生阵一停,「复生」了的青祝,生机又瞬间开始流逝。

她的状态,也在从「生」,迅速向「死」归位。

青祝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命数不多了,猛然攥住了墨画的胳膊,口中含血,声音沙哑地哀求道:

「神祝大人……求……您……」

墨画皱眉道,「是谁杀了你?」

青祝不答,或者说,她并不在乎谁杀了自己,她只紧抿著嘴,从衣袖之中取出一把祭祀刀,然后刺进了自己的胸口,沿著胸口向下,剖开了自己的小腹,硬生生从自己的小腹中,取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婴孩」。

这个过程中,必然伴随著极大的痛苦。

可青祝似乎早已忘却了一切。

她的心里,只有这个孩子。

但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她腹中的这个孩子,也早已经是个「死」婴了。

青祝却并不在乎这一切,或者说,她似乎预料到了这件事,预料到了,有人会害死她,还有她的孩子。

她用祭祀刀,从自己的心口,挑出了一点心头血。

这点心头血,是她花了大功夫,耗费了大量精元,温养了很久的,充满了浓郁的生命力。

即便死了,这心头血内的生机,也不曾完全流逝。

青祝将这一点心头血,喂给了自己的孩子。

而这心头血,仿佛是一滴春雨,唤醒了与她同命相连的死婴的生命。

随著生机复苏,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骤然降临在空旷而死寂的四象宫内。

这声啼哭并不怎么好听,但对青祝而言,却仿佛是这个世间,最美妙的声音。

青祝的眼角,流下了泪水。

她将婴儿,颤颤巍巍地交给了墨画。

交给了这个世上,她所能信任的唯一一人——蛮荒的神祝大人。

墨画心中一震,不顾满手鲜血,接过这个婴儿,当即又取出一个小毯子,将这个婴儿包裹在其中。

借助阴阳往生,强行生死逆转,如回光返照一般的青祝,知道此生的生命已了然无几。

她看著墨画,脸上仍旧满是卑微和哀求:

「神祝……大人……」

墨画心中一痛,点了点头。

见墨画点头,青祝心头瞬间一松,她最后又转过头,看了眼墨画怀中的孩子,看了眼自己生下的这个孩子。

尽管与自己,并无直接的血脉关系,但这的确,是自己腹中的那个孩子,是自己花了心血一点点孵养成形的孩子。

这个孩子,可以活下来了……

青祝似乎再没了遗憾,她最后又深情地看了一眼这个孩子,而后脸色渐渐苍白,她的生命,也彻底消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