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停在了权公馆后门的巷子里。

商舍予从车上下来,看了看周围。

若是走正门,定会碰到前院扫洒的下人,消息传到婆母耳朵里,必定要问她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权知鹤拿着五百大洋去养杰森的事若是从她这里捅出去,那魔女非得把西苑的屋顶掀了不可。

她才不去做这个点炸药包的恶人。

她走上台阶,抬手在黑漆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门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栓拉开,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来人后,他愣了下。

“三、三少奶奶?您怎么...”

这府里的主子们进出,向来都是走正门。

哪有堂堂少奶奶走后门的道理。

见门房诧异的神色,商舍予尴尬地笑了笑:“我今日在街上逛得累了,正门离西苑太远,走后门近些。”

门房听后赶紧把门大开,让出一条道来。

她迈进门槛,顺着后院的青砖小道往里走。

这会儿正是晌午过后,下人们大多都在下人房里歇午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听见几声寒鸦的叫唤。

商舍予熟门熟路地绕到下人房附近的一座假山后面。

假山石冷硬,她缩在后头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清了清嗓子,学着画眉鸟的叫声,婉转地叫了三声。

这是她和凌凌定下的暗号。

平时有什么不方便当面吩咐的事,都是喜儿来这边装鸟叫,把凌凌叫出来。

没多大功夫,下人房的一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凌凌探头探脑地钻出来,裹着件半旧的棉袄,缩着脖子往假山这边走。

到了假山抬头一看,眼睛瞪得溜圆。

“三少奶奶?怎么是您亲自来了?”

小丫鬟满脸惊讶。

商舍予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再次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低声说道:“今日喜儿没和我外出。”

“那您来找我,可有什么吩咐?”

“你去帮我查一个叫杰森的男人,这人现在正和权知鹤在一起。”

闻言,凌凌挠了挠头,疑惑道:“杰森?这是个洋人名字啊,咱们去哪儿查洋人?”

“他不是洋人。”

商舍予语气笃定。

她可以非常肯定,杰森是华人。

虽然对方取了个洋名,穿得西装革履的,但他说话的口音就是北境本地的口音。

且举手投足完全没有洋人的做派。

她上辈子在各种场所社交,也曾见过不少混血儿,他们的长相虽然酷似华人,但多少也有不同的。

杰森的长相,完全没有他国特征。

而且,他的行为作风实在奇怪,她怀疑这人接近权知鹤的目的不仅是花她的钱...

凌凌想了想后点头:“好的,您放心。”

正说着,下人房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凌凌脸色微变,赶紧和商舍予告别,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回了下人房。

商舍予在假山后又躲了一会儿,直到下人房那边彻底没了动静,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坎肩,从假山后走出来,朝着西苑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特意避开了几条丫鬟婆子们常走的大路,专挑花木掩映的小径。

冷风吹落树枝上的积雪,掉在她的肩头。

她暗自庆幸没有遇到任何人。

婆母昨晚千叮咛万嘱咐让她陪权知鹤去逛街,结果她半道上自己跑回来了。

要是被人看见去北苑告一状,老夫人追查下来,权知鹤拿钱养男人的事就瞒不住了。

那魔女挨骂事小,若是把火气撒到她头上,那才叫麻烦。

回到西苑,正堂的门虚掩着。

商舍予推门走进去。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

“喜儿?”

她喊了一声。

屋里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喜儿?去哪儿了?”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解开坎肩的盘扣。

依旧没有回音。

商舍予走到八仙桌旁坐下,自己提着紫砂茶壶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沏不久。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心里纳闷喜儿这丫头跑哪儿躲懒去了。

刚把茶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大口,里屋的雕花屏风后头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喜儿去前厅帮着挪花去了。”

这声音出现得毫无征兆,就在她身后不远处。

商舍予惊得浑身一抖,嘴里那口滚烫的茶水直接喷了出去,全洒在了面前的桌面上。

“咳咳咳...”

茶水呛进了气管,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权拓大步从屏风后走出来,见她咳得满脸通红,他眉头一紧,几步跨到她身边,掏出一方手帕递过去,同时抬手在她单薄的后背上轻轻拍打着。

“怎么喝得这么急?”

“有事没?”

商舍予接过手帕,捂着嘴猛咳了好一阵。

她一边擦嘴,一边连连摆手:“没...没事。”

她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一张脸因为剧烈咳嗽涨得通红,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三爷,您什么时候回公馆的?”

商舍予平复了呼吸,忍不住问道。

这男人前天夜里去了军区,一连两天不见人影。

今天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西苑,还躲在屏风后面。

上次也是这样,消失了很久之后,突然就在屏风后面冒出来。

军区和她这西苑的屏风后面,是不是隐藏着一条不为人知的密道?

听到她的问话,权拓神色微闪,收回了放在她后背上的手。

“一个时辰前刚到。”

他走到她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了些:“听下人说你和知鹤去逛街了,便在西苑等你回来。”

说着,他抬眼看着她,神色疑惑:“你为什么每次见到我,反应都这么大?”

闻言,商舍予无奈地叹了口气:“您每次出现都神出鬼没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换谁都会被吓到啊。”

男人抿了抿唇角,没有接话。

他何尝不想光明正大地陪在她身边?

可是他体内那该死的疯病,随时都会发作,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前天夜里,他在军区和几个军官喝酒,本来一切如常,可后山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放炮声,那声音撕裂了他的理智,将他拉回了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

他知道自己又要发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