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如雨,呼啸来去。
盾牌撞击盾牌,长矛刺入血肉,惨叫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姜维站在山坡上,看着谷口的血战。
那是他亲手训练的步卒,是他第一次独立指挥的军队。
此刻,他们正用血肉之躯,挡住张郃的钢铁洪流。
“将军!”亲兵冲过来,“左翼快撑不住了!”
姜维没有动。
他盯着谷口,盯着那些在血泊中厮杀的士卒,盯着那面渐渐被血染红的“汉”字旗。
他知道,不能退。
退了,张郃就能长驱直入,直扑陈仓,王平的围城万一就差这么一点时间没布置好。魏延的整个布局就会被打乱。
不能退。
但也不能死拼。
他深吸一口气,下令:
“传令前阵,再坚持一炷香,后阵开始撤退,往第二道防线。”
“是!”
亲兵冲下山坡。
姜维继续盯着谷口,手心已经攥出了血。
一炷香。
只要一炷香。
张郃看着蜀军方阵开始松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传令,全力冲击!”
曹军步卒如潮水般涌向蜀军阵线,盾牌撞开盾牌,长矛刺穿血肉,蜀军的阵线开始出现缺口,然后迅速扩大。
终于,阵线崩溃了。
蜀军步卒开始向后溃退,沿着谷道狂奔。
“追!”张郃下令,“骑兵上马,追击!”
然而,追出不到三里,他们就停下来了。
前方,又一道防线横亘在谷道上。
同样的方阵,同样的壕沟,同样的拒马。
而溃退的蜀军步卒,正在这道防线后重新集结。
张郃勒住战马,脸色铁青。
他又想起了当年在街亭,和魏延对峙时的感觉。
一样的难缠,一样的滑不留手,一样的恶心,让你想打打不着,想退又不甘心。
“姜维?”他喃喃道,“好一个姜维!”
夜幕再次降临。
姜维站在第二道防线后的山坡上,清点着今天的损失。
步卒伤亡一千三百余,骑兵损失两百余。
而张郃,只推进了不到二十里。
他抬头望向远处曹军的营火,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将军,”亲兵递过水囊,“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姜维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他望着那些营火,忽然问:
“陈仓那边有消息吗?”
亲兵道:“王平将军已经围死陈仓,正在筑垒,郝昭没有动静,依旧闭城不出。”
姜维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过头,望向另一个方向,那是陇右的方向,是魏延大营的方向。
将军,您看到了吗?
末将,没有给您丢人。
三日后,张郃终于杀出陇山道,抵达陈仓城外。
但他看到的,是一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坚城。城外三道土垒,两道壕沟,无数拒马鹿角。蜀军营寨连绵十里,旗帜遮天。
王平站在土垒上,望着远处涌来的曹军骑兵,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张将军来了。”他淡淡道,“传令各部,严阵以待。若他敢攻,就让他尝尝咱们的厉害。”
与此同时,姜维的残部正在陇山道中休整。
一万两千人,还剩八千。
四天的阻击战,他付出了三分之一的代价,换来了张郃整整四天的延误。
四天。
够王平把陈仓围成铁桶。
够魏延完成最后的部署。
姜维躺在山坡上,望着夜空。
满天星斗,璀璨如昨。
他忽然想起魏延说过的话:
“伯约,打仗不一定非要赢。有时候,让敌人赢不了,就是赢。”
他笑了。
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王平处。
张郃勒马立于陈仓城外的高坡上,望着眼前这座“城”,脸色铁青。
不,应该说,是两座城。
一座是郝昭守的陈仓旧城,城墙高耸,旌旗依旧。
另一座,是王平在城外新建的“城”。
三天多的时间,王平没有浪费一炷香。
城外三里处,三道土垒层层叠叠,每一道都有一人半高,顶上插满削尖的木桩,土垒之间,是两道深阔的壕沟,沟底倒插着密密麻麻的竹签,再往前,拒马、鹿角、铁蒺藜,层层铺开,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更狠的是那些针对骑兵的设计,壕沟挖得宽而不深,马匹跳不过去,跌进去就是非死即伤,土垒前的地面上,每隔几步就埋着一个碗口大的坑,马蹄踩进去,轻则扭伤,重则折断,还有那些藏在草丛里的绊马索,一根根绷得笔直,等着收割骑兵的膝盖。
张郃打了三十年仗,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根本不是用来防步卒的,这是专门用来废骑兵的。
“将军,”副将凑过来低声道,“这强攻的话,损失太大了。”
张郃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损失大。
骑兵冲这种防线,跟送死没什么区别。下马步战?那更糟,王平的步卒正等着呢。人家布好了阵,挖好了坑,以逸待劳。你冲上去,就是往刀口上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
“传令兵。”
“在!”
“打旗号,联系郝昭,告诉他,我到了,让他准备,择机出城,与我两面夹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平的营寨:
“既然魏延想围点打援,那我就来个中心开花。”
传令兵刚刚派出去,后队就传来了警报。
“将军!姜维又上来了!”
张郃猛地回头。
远处,陇山方向的谷口,烟尘再起。
那支被他甩在身后的蜀军,像狗皮膏药一样,又贴了上来。
张郃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姜维,怎么这么难缠?
明明只有几千残兵,明明刚刚打了四天硬仗,明明伤亡惨重,他不休整吗?他不补充吗?他不怕死吗?
可他就是上来了。
远远的,隔着七八里地,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就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狼,盯着你的一举一动,等着你露出破绽。
张郃盯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姜维现在的位置,正好与王平所部形成犄角之势。
若他全力进攻王平,姜维就会从背后捅刀子。
若他回头先打姜维,姜维这架势一看就是准备随时跑路。
两难。
张郃闭上眼,在脑子里飞速推演各种可能。
强攻王平,让步卒顶着箭雨填壕沟、破土垒,骑兵准备撕裂阵型,同时让郝昭出城配合,这是最快的方式,只要配合得好,一下就能打穿王平的防线。
但前提是姜维不动。
可姜维会不动吗?
不会。
那小子一定会动,他会用骑兵缠住自己的后队,让步卒全力冲击自己的屁股,到时候,首尾难顾,两面受敌,别说破王平,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那先打姜维呢?
也不行,姜维那滑头,一看你主力调头,立马就跑,你追,他跑,你停,他又上来,等把他撵走,王平那边早就把防线加固得铜墙铁壁了。
张郃睁开眼,叹了口气。
“传令,”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就地扎营。”
副将一愣:“将军,咱们不打了?”
张郃摇摇头:
“打不了,姜维盯着,王平守着,硬打就是送死,先扎营,稳住阵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派斥候,盯死姜维。他若敢靠近,立刻来报。”
副将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