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
绕过屏风,眼前的情景却让季明玉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只见越尧正靠坐在床头,脸色虽还有些刻意保持的苍白,但精神头十足。
他手里拿着半块小巧精致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亮晶晶的,哪有半分呕血不止,腹痛如绞的危重模样?
听到脚步声,越尧迅速将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扯过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闭上眼睛,眉头微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痛苦的呻吟。
季明玉也没想到这小子“病”的这么不敬业,居然还偷吃点心,被抓了个现行。
“行了,别装了,人都走了。”她走到床边,没好气的轻轻戳了戳越尧的额头,“起来吧,小心噎着。”
越啸的脚步顿住了,眉头微不可察的挑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了然和一丝无奈。
越尧立刻睁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的坐直了身子。
又看向越啸,见他并无责怪之意,才松了口气,朝季明玉露出一个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母亲,我演的还不错吧?”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心虚。
“嗯,不错,尤其是刚才那声呻吟,颇有几分神韵。”
季明玉忍着笑,从旁边小几上的水壶里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喝点水,顺顺。”
越尧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几口。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越啸这才开口,声音低沉。
季明玉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从知夏听到她们谋划那日起,我便留心了,所以我便将计就计。”
她转过头,看向越啸,目光坦然。
“侯爷,我知道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不值得信任,但这一次,我绝不会害尧儿。”
越啸沉默了片刻,走到她身边,也看向床上的越尧。
“你做的很好。”他忽然说。
季明玉惊讶的抬头看他。
越啸的目光依旧落在越尧脸上,声音平淡:
“经此一事不仅护住了尧儿,还揪出了内鬼,之前的事……或许,我真的该重新认识你,季明玉。”
季明玉心头微微一震。
重新认识?
这话里的意思……
这算……初步通过考核了?
那她离“寿终正寝”的养老目标,是不是又近了一小步?
只是,为什么心里除了轻松,还有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呢?
季明玉心头那点微妙的触动,被越尧轻轻一拽衣袖打断了。
“母亲,我还想喝点水。”越尧眨巴着眼睛,小声说。
季明玉回过神,压下那些混乱的思绪,又给他倒了杯温水,看着他慢慢喝下。
见他精神确实不错,放下心来。
这时,她才转向越啸,刚才脑海中闪过的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她斟酌了一下语气,开口道:
“侯爷,关于映月的处置……妾身有个想法。”
越啸看向她,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映月罪证确凿,其心可诛,按律处死也是应当,但……”季明玉话锋一转,“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越啸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似乎对她这个提议有些意外。
毕竟,映月犯的是谋害主母,毒害子嗣的重罪,留下性命已是法外开恩。
更何况她刚才那番攀咬和反口,更是令人不齿。
季明玉捕捉到他那一闪而过的神色,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
“侯爷方才也听到了,映月起初想攀咬赵姑姑,却被赵姑姑用不明所以的‘把柄’威胁,瞬间改口。”
“这其中的内情,恐怕不止是映月一人嫉妒那么简单。”
她看向越啸的眼睛,目光中带着一丝平静。
“映月是条看得见的虫子,杀了固然痛快,但藏在更深处的虫子,或许会因为她这根线断了,而藏的更深,或者另寻新线。”
“妾身想着,不如留下映月一命,但严加惩处。”
“重打三十大板,罚去佛堂日日跪经祈福,再贬为最低等的洒扫丫鬟,派去最偏僻的院落劳作,非召不得出。”
“一来,这惩罚于她而言,活着比死了更受罪,也算抵了她的过错。”
“二来嘛……”季明玉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冷意,“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或许……日后还能用得上。”
“赵姑姑今日能用把柄威胁她闭嘴,他日我们能不能让映月开口,说出那把柄到底是什么,或者……指认出更深的东西?”
她这是明摆着告诉越啸,她想留映月当个饵,用来对付赵姑姑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越啸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沉默的看着她,眼神深邃难辨。
她说的有理,尧儿的身份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
任何针对侯府后院的阴谋,都可能不只是简单的阴谋。
短暂的沉默后,越啸缓缓开口:“你……倒是想的谨慎。”
这话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直接反对,也没有立刻赞同,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季明玉,
季明玉知道自己的提议有些冒险,甚至有些妇人之仁的嫌疑。
但她确实觉得,就这么让映月死了,线索就断了。
而且,她心里也隐约觉得,越啸刚才那句重新认识,或许意味着他可以接受她一些突发异想的想法?
室内一时安静。
越尧也听懂了大概,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乖巧的没有插嘴。
半晌,越啸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可知,留下她,便是留下隐患?她今日能背叛你,他日未必不会再次被人利用,反咬你一口?”
“妾身知道。”季明玉点头,“所以才说要严加看管,贬去最不起眼的地方。”
“并且,妾身也会让人多加留意,若她再有异动,届时再处置不迟。”
她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经此一事,映月也该明白,赵姑姑能威胁她一次,未必会保她第二次。”
“她若聪明,就该知道,她的生死,如今只在侯爷和妾身一念之间,或许……她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越啸又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季明玉,忽然觉得,这样的她,比之前那个要么愚蠢恶毒,要么一味讨好的季明玉,确实……
有趣的多,也可靠的多。
“便依你。”他终于松口,“只是,看管之人需得可靠,若有差池……”
“若有差池,妾身一力承担。”季明玉立刻接口,语气果断。
越啸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