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那日清早,坤宁堂热闹的像个集市。
季明玉站在越尧跟前,手里拎着两套衣裳,眉头拧成一个结。
“这套太素,跟奔丧似的。”她把月白色的那套扔给春桃,“这套太花,穿出去像过年。”
春桃抱着衣裳,哭笑不得:“夫人,这是少爷最好看的几套了……”
“那是他衣裳少。”季明玉头也不回,又拿起下一套,“回头得给他多做几身。”
越尧站在一旁,表情麻木。
他已经在这站了小半个时辰,被季明玉扒拉过来扒拉过去,试了四五套衣裳。
从月白试到石青,从石青试到鸦青,每一套都被挑出毛病。
“母亲。”他试图挣扎,“我觉得第一套就挺好……”
“你觉得没用。”季明玉把那套鸦青往他身上一比,眯着眼端详,“赴宴是给人看的,你觉得好不算,人家觉得好才算。”
越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而且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吗?”季明玉一边比划一边说,“陈国公府设宴,来的都是各家夫人小姐,你这往那儿一站,代表的是忠勇侯府的脸面。”
“穿得太素,人家说你病了一场还没缓过来,身体底子虚。”
“穿得太花,人家说你轻浮,不知礼数。”
“穿得太老成,人家说你不像孩子,没少年气。”
“穿得太稚嫩,人家说侯府养孩子不上心,还穿几年前的衣服。”
越尧听的目瞪口呆。
“……穿个衣裳,有这么多讲究?”
“当然有。”季明玉理所当然的点头,“你以为呢?”
自知说不过她,越尧干脆闭嘴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年,简直是裸奔。
这时,门口光线一暗。
越啸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袍子,领口袖口绣着暗纹云纹,腰束玄色镶玉腰带,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冷峻。
季明玉抬眼一看,眼睛亮了。
“侯爷今日这身好看!”
越啸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里拎着的衣裳,又看向一脸生无可恋的越尧。
“还没挑好?”
“快了快了。”季明玉敷衍的应着,把手里那套石青色的往越尧身上一比,又摇摇头,换了一套鸦青的,“这套呢?”
越尧刚想说话,越啸忽然开口:
“那套。”
季明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是一套玄色的衣裳,摆在箱子最角落,方才根本没拿出来试。
她愣了愣,把那套拎起来。
料子是好的,江宁织造的上等云锦,摸上去柔软顺滑。
领口袖口绣着暗纹,款式与越啸身上那件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修身些,更适合越尧这个年龄段。
季明玉把那套往他身上一比。
越尧站在中间,左边是玄青色亲爹,右边是玄色自己,一大一小活像两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季明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行,就这套。”
越尧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父亲。
他忽然发现,父亲今日的腰带是玄色镶玉,而自己这套衣裳配的腰带是玄色素面。
款式相似,细节不同,像是特意搭过的。
他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没说什么,但那点笑意,被季明玉看在了眼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侯爷,你这身衣裳是哪天做的?”
越啸顿了顿:“上月。”
“谁挑的料子?”
“……我自己。”
季明玉眼睛弯了起来:“那侯爷挑这套的时候,是不是就想着今天跟尧儿穿一样的?”
越啸沉默了一瞬。
“凑巧。”
“哦~”季明玉拖长了声音,笑眯眯的看着他,“凑巧啊。”
越啸移开目光,往外走。
“该用早膳了。”
季明玉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愈发灿烂。
这人啊。
明明就是故意的,还“凑巧”。
越尧站在原地,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消失的方向,忽然有点想笑。
他想起以前,父亲也给他挑过衣裳。
那时候他还小,父亲从边关回来,给他带了一箱子衣裳,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是按他的尺寸做的。
他问父亲怎么知道他的尺寸,父亲说,走之前量的。
他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想想,父亲大概是每次回来,都会悄悄看一眼他长了多少,然后记在心里。
越尧低下头,摸了摸袖口的暗纹。
终于把他衣裳定下来了,季明玉心满意足的拍拍手。
“行了,去用早膳吧。”
越尧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季明玉叫住他。
越尧顿时僵在原地,缓缓回头:“母亲……还、还有事?”
季明玉上前一步,伸手把他刚跑乱的衣领又抚平了一遭,顺便把他肩头一根不知哪里沾来的线头拈掉。
“行了。”她拍拍他的肩,“去吧。”
越尧这回学聪明了,站在原地没动,警惕的看着她。
季明玉被他这眼神逗笑了:“怎么?还等着母亲送你出门?”
越尧这才确认她真的放人了,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跑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脑袋。
“母亲也快些,别让父亲等急了。”
说完,脑袋缩回去,脚步声蹬蹬蹬远了。
季明玉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小子,还知道操心她了。
送走越尧,季明玉转身面对自己的衣箱。
然后她沉默了。
春桃和知夏站在一旁,看着夫人对着敞开的衣箱发愣,面面相觑。
“夫人?”春桃试探着开口,“您也该换衣裳了。”
“我知道。”季明玉盯着箱子里的几套衣裳,眉头渐渐拧起来,“我在想穿哪套。”
春桃凑过去一看。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三四套,都是新做的,料子上乘,绣工精致,哪套拿出来都能撑场面。
“这有什么好想的?”春桃不解,“夫人穿哪套都好看。”
季明玉没说话。
她拎起一套藕荷色的,往身上比了比。
这套她原本打算今天穿的,颜色温婉,素净雅致。
可是……
她放下藕荷色,拿起另一套绯红的。
这套鲜艳,绣的是缠枝牡丹,看着喜庆,压得住场面。
可是……
她又放下绯红,拿起一套月白的。
这套清冷,绣的是暗纹梅花,穿上显得人很“贵”。
可是……
季明玉把三套衣裳并排摆在榻上,退后两步,眯着眼端详。
春桃看懵了:“夫人,您到底在犹豫什么?”
季明玉没回答,只喃喃道:
“藕荷色太素,跟尧儿那套玄色不搭。”
“绯红太艳,站在侯爷旁边像朵大红花。”
“月白倒是清贵,但跟他们父子俩站一起,我像是来吊唁的。”
春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