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玉说这话的语气温软，含笑，尾音轻轻上扬，还带着一丝征询意味。
像是在聊家常，又像是在关心自家孩子的身体。
可那双弯着的眼睛里，分明藏着点什么。
郑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旁人或许察觉不到，但季明玉看见了。
看见了，也当作没看见。
她依旧笑眯眯的看着郑氏，像是在等她回答。
“是是是，越侯夫人说得是。”郑氏很快调整过来，笑容重新堆上脸，“是我这张嘴不会说话，夫人别往心里去。”
她伸手想拉季明玉，季明玉不着痕迹的侧了侧身，躲过那只手。
“夫人言重了。”她依旧是那副温柔的语气，“我也不过是心疼孩子罢了。”
郑氏干笑两声，不再接这个话茬，转身引路：
“您就放心，这里都是孩子们，出不了事的，咱们去后头喝茶说话，让他们自己玩去。”
季明玉看了越尧一眼。
越尧朝她微微点头，眼神平静。
那意思明显就是说自己能应付。
季明玉弯下腰，接着替他理了理衣领的机会，轻声开口：
“有事就让小厮来找我，别忍着，别自己扛。”
越尧点点头。
季明玉这才直起身，朝郑氏笑了笑：
“那就劳夫人带路了。”
女眷们往内院走。
季明玉跟在郑氏身后，故意落后半步，余光扫过园子里的少年们。
越尧被陈珣引着往里走，背影笔直。
他身后，几个少年凑在一起，不知在嘀咕什么。
季明玉收回目光，跟着郑氏穿过长廊。
既来之，则安之。
她倒要看看，这陈国公府，今天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穿过长廊，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精致的花厅，桌上茶果点心一应俱全。
花厅里坐了不少人，环肥燕瘦，珠翠满头，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
季明玉脚步顿了顿。
从前原主可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宴会。
她快速扫了一眼全场。
角落里坐着几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手里捏着帕子，时不时凑在一起小声说笑，一看就是未出阁的千金小姐。
中间那桌坐着几位穿戴华丽的妇人，年纪三十往上，正聊着什么，不时掩嘴轻笑。
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七八岁到十来岁不等，在花厅边的回廊下追逐玩闹，奶娘丫鬟跟在后面小跑。
都是女眷和孩子。
郑氏已经笑着往里走了，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亲热地挽住季明玉的胳膊。
“瞧我，一高兴把夫人都落下了。”她笑的热情，力道却有些紧，像是生怕季明玉跑了一样，“来来来，我来给大家引见引见。”
季明玉任她挽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演呗，谁不会呢。
“诸位，瞧瞧谁来啦?”郑氏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笑意，“忠勇侯府越侯夫人！”
花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季明玉身上。
季明玉微微颔首，笑容温婉得体。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淡漠的，还有一两道隐隐带着打量的，不那么友善的。
很正常。
忠勇侯府，越啸的夫人。
这位“继母夫人”在京城贵妇圈子里，本就没什么存在感。
原主从前不爱出门，加上越啸常年不在京中，侯府女眷的社交几乎是空白。
如今忽然冒出来，自然引人注目。
郑氏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挽着季明玉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位是礼部王侍郎的夫人，这位是光禄寺李少卿的夫人，这位是……”
季明玉一一点头致意，笑容不变。
王侍郎夫人约莫四十出头，保养不错，看季明玉的目光带着几分打量，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李少卿夫人年轻些，三十左右，倒是笑的和气。
再往里走，郑氏领着季明玉在那几位千金小姐面前站定。
“这位是赵太傅家的嫡女，闺名唤作若兰，今年十五，一手画技连宫里的娘娘都夸过。”
赵若兰站起身，朝季明玉福了福，垂着眼，脸颊微红，是个腼腆的性子。
“这位是孙翰林家的千金，若云。”
孙若云比赵若兰大方些，笑着唤了声“夫人好”，目光却忍不住往季明玉耳垂上那对东珠耳坠瞄了一眼。
季明玉看见了，只当没看见。
郑氏又领着她在中间那桌坐下，身边围着几位夫人，寒暄起来。
“越侯夫人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消遣?”王侍郎夫人笑着问，语气听着热情，眼神却有些飘。
季明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的放下。
“不过是料理料理家务，陪陪孩子罢了，比不得夫人们清闲。”
“孩子?”王侍郎夫人挑眉，“我听说贵府公子不是亲生的?”
她这话问的直接，甚至有些失礼。
花厅里的说笑声似乎都轻了些。
季明玉抬眼看她，笑容不变。
“王夫人消息倒是灵通。”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虽不是我生的，却是我一手带大的，这孩子懂事，倒让我这个做母亲的少操许多心。”
王侍郎夫人干笑两声，没再接话。
旁边李少卿夫人笑着打圆场：“越侯夫人真是谦虚，我瞧着贵府公子今日穿的那身衣裳就极好，想来是夫人的眼光。”
季明玉看了她一眼，笑意真诚了几分：
“李夫人好眼力，那身是我亲自挑的。”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
“孩子他爹也穿了一身差不多的，父子俩站一块儿，还挺像那么回事。”
几位夫人闻言都笑了，气氛缓和不少。
郑氏在一旁陪着笑，眼神却闪了闪。
说话间，花厅边的回廊下传来一阵笑闹声。
季明玉循声望去。
是几个半大孩子正围在一起，不知在玩什么，一个穿着红袄的小丫头笑的前仰后合。
郑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那是几个孩子，跟贵府公子年纪相仿，回头让他们一处玩去，小孩子家家的，熟的快。”
季明玉笑着点头，目光却在那几个孩子身上多停了一瞬。
都是勋贵子弟。
有的她认识，方才介绍过的赵太傅家的嫡女，似乎有个弟弟，此刻正混在孩子堆里。
还有几个眼生的，看穿着打扮，也不是寻常人家。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这宴会，请的人倒是齐全。
夫人圈，千金圈，孩子圈，一个不落。
她抿了一口茶，眼角余光扫过郑氏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这位国公夫人，到底想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