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绯棠抱着小曦,坐在铺着柔软地毯的角落里。
那时的小曦已经满月,长得白白胖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舷窗外蔚蓝的海面。
绯棠的脸色比生产时好了许多,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和惊惶。
她们被转移到这艘船上已经三天。
顾五的人对她们看管严密,虽然生活上未曾苛待,但那种失去自由,前途未卜的感觉,如同钝刀子割肉,日夜折磨着她。
施文斌自那天跟她告别后就杳无音信,她只能从看守偶尔的交谈中,隐约听到“康威”、“受伤”、“交易”等破碎的词句,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那天清晨,船上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
看守们明显增加了,神色警惕,通讯设备的使用频率也高了许多。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
突然,毫无预兆地,船身猛地一震。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全船,外面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以及……一种不同于寻常船只碰撞的、沉闷的爆炸声。
“怎么回事?”绯棠惊恐地抱紧女儿,缩向墙角。
舱门被猛地撞开,一个顾五的手下冲了进来,脸色铁青,对着通讯器急促地吼着:
“是突袭!有快艇!是……是国/际刑/警的标识!还有武/装直升机!我们被包围了!准备抵抗!保护目标!”
国/际刑/警?绯棠的心猛地一跳,难道是来救她们的?是文斌哥想办法联系的吗?还是……
舱外枪声骤然响起,密集而激烈。
爆炸声、玻璃碎裂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仿佛瞬间从宁静的海面坠入了战场。
“走!带她们从紧急通道走!”
另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冲进来吼道,伸手就要来抓绯棠。
绯棠尖叫一声,拼命挣扎,用身体护住怀中的小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舱门连同那个想抓绯棠的头目,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撞飞。
硝烟弥漫中,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面罩、全副武装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迅猛而精准地突入室内。
枪口火光闪烁,剩下的顾五手下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武器,就被瞬间制服或击倒。
战斗在几秒钟内结束。
舱室内一片狼藉,硝烟味刺鼻。
为首的一名武装人员迅速扫视室内,目光锁定在紧紧抱着婴儿、吓得浑身发抖、脸上毫无血色的绯棠身上。
他快步上前,摘下了面罩。
阳光从破损的舷窗斜射进来,照亮了他棱角分明、因紧张和急切而微微汗湿的脸。
是沈侓洲。
“绯棠!!”沈侓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后怕,他单膝跪地,想伸手碰触她,又怕惊吓到她,手僵在半空。
“别怕!是我,沈侓洲,我们来救你了!没事了,没事了……”
绯棠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脸。
沈侓洲……是沈侓洲?不是文斌哥?也不是……沈卓城?
巨大的震惊、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种混杂着失望、愧疚和莫名感激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抱着女儿,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孩子……”沈侓洲的目光落在她怀中安然无恙、正好奇看着他的小曦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柔光,随即被更深的决断取代。
“快!跟我走,这里还不安全!”
他不由分说,示意一名手下小心地接过小曦,孩子似乎并不怕生,只是睁大了眼睛,另一名手下则扶起几乎虚脱的绯棠,在队员的掩护下,迅速撤离了这间舱室。
走廊里一片混乱,枪声在船体其他部位零星响起,但明显已被控制。
他们被护送到甲板上,一艘悬挂着国/际刑/警组织(ICPU)旗帜的快艇已经靠在船舷边,直升机在头顶盘旋警戒。
海风扑面,带着自由的咸腥气息。
绯棠被扶着登上快艇,回望那艘正在被ICPU队员彻底控制的“海星号”,恍如隔世。
她紧紧抱着被递回来的女儿,目光急切地在甲板混乱的人群中搜寻,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文斌哥呢?”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扶着她的沈侓洲。
沈侓洲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晦暗,但很快恢复平静,低声道:
“先离开这里,回去再说。你放心,我们会找到他的。”
快艇轰鸣着,劈开海浪,朝着远处一艘更大的、悬挂着联/合/国相关机构旗帜的白色船只驶去。
绯棠靠在船舷,看着越来越远的“海星号”,心中五味杂陈。
是沈侓洲救了她和女儿……不是沈卓城,也不是施文斌。
命运仿佛跟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对沈侓洲,她有愧疚,那是因为过去的利用和欺骗,更有此刻救命之恩的感觉,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乱麻般的情愫。
而对施文斌的担忧和思念,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刷着她的心脏,带来钝痛。
沈侓洲站在她身侧,沉默地守护着。
他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也知道她此刻最想见的人不是自己。
但他不后悔,动用家族隐藏的海外关系,精心策划,甚至不惜冒险与ICPU的某个重要合作,发动这次突袭,将他从顾五手中抢回来……这是他必须做的事。
无论她心中装着谁,无论大哥沈卓城那边会如何反应,他都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落入任何危险的境地。
海天交界处,朝阳正全力跃出海面,将万丈金光洒向蔚蓝的海洋。
那一天,沈侓洲告知了绯棠林宗祥夫妇的近况。
于海鹏跟钟老的事件后,整个学术圈亦跟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甚至连失踪人口顾明宇也已经被立案处理,沈侓洲希望绯棠跟自己回国,不过绯棠坚持要等到施文斌再一起回去,并告知沈侓洲自己孩子爸爸是施文斌。
沈侓洲听完没有强烈要求她什么,因为他自己也已经结婚,只不过他没说自己的结婚对象不是赵蕊,而是另一个名门闺秀。
半个月后,泰/国北部,清迈府一处远离旅游区、宁静质朴的泰北小镇。
一栋带小院的传统兰纳风格木屋掩映在绿树花草之中。
院子里晾晒着婴儿的小衣服,墙角种着几株开得正盛的鸡蛋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和炊烟味道。
绯棠正坐在檐廊下,轻轻摇晃着摇篮,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小曦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经过几个月的调养,绯棠的气色好了很多,身上那种惊惶不安的气息也逐渐被一种宁静的,母性的坚韧所取代,只是眉宇间,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担忧。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改名为吴明的施文斌提着一篮新鲜蔬菜和日用品走了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棉布衬衫和长裤,晒黑了些,也清瘦了些,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平和内敛,身上那股属于“段斌”或“施文斌”的锐利和孤冷,被一种属于“吴明”的,踏实生活的烟火气悄然覆盖。
只是当他目光落在摇篮和绯棠身上时,那眼底深处,才会泛起一丝温柔和深深的痛楚。
“回来了?”绯棠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起身接过他手中的菜篮,“今天市场人多吗?”
“还好。”施文斌放下东西,走到摇篮边,俯身看了看女儿,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小手,眼中柔情满溢。
随即,他直起身,看向绯棠,低声道:“有消息了。”
绯棠的笑容微微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菜篮的提手。
“康琳……保住了命,但孩子没保住,康威将她送去了瑞士一家顶级疗养院,据说精神状况很差。”
施文斌的声音很平静,但绯棠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沉重,“康威和白家的‘慈善合作’高调进行,但私下里,白靖尧似乎因为陈金泽那边的一些‘证据’泄露,对康威起了疑心,合作出现了裂痕。陈金泽和陈沁雅姐弟忙着应付内斗和顾五暗中下的绊子,暂时无暇他顾。”
“顾五呢?”绯棠轻声问。
“消失了,像她出现时一样突然。‘海星号’事件后,她就再没露过面。国/际刑/警那边似乎也没抓到她的核心把柄。”
施文斌顿了顿,继续道:
“沈侓洲……动用了不少关系,才让我们能以‘被解救的受害者、需要证人保护计划’的名义,隐姓埋名留在这里,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确保我们的安全。”
听到沈侓洲的名字,绯棠的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个雨夜公海上的“重逢”,那份沉重的救命之恩,那份他眼中掩饰不住的、混合着愧疚、执着和更深情感的目光……
如今都成了她心中难以面对又无法偿还的债。
她知道沈侓洲就在不远处,或许就在清迈,或许在曼谷,用他的方式守护着,却从不现身打扰。
这份沉默的守护,比炽烈的追求更让她心绪难平。
“那……他呢?”
绯棠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