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9章遗孤
乙木回春的阵法,只能逆转一瞬间的生死,而后因果归位。
青祝的命数,尽了。
她死在了四象宫中。
而她到死,哪怕不惜性命,都只是想让自己腹中的孩子,能够降临于世,能够活下去。
而她所能托付的唯一的人,便是蛮荒的神祝大人……墨画。
墨画看著眼前脸色苍白,气息全无的青祝,心中一颤,涌出深深的伤感。
他怀中的婴儿刚出生,一身黏腻,血淋淋的,明明轻若无物,但又重若千斤。
恰在此时,这婴儿啼哭声又起。
墨画心中却猛然一缩。
他意识到,有些因果被触动了。
而这个孩子,有烨皇子托梦,在青祝腹中孵生,必与大荒的命数息息相关。
更诡异的是,这是自己逆变了阴阳,倒逆了生死,让一个死去的母亲,死而复生,诞下的孩子。
大荒命数,生死颠倒。
这两件事迭加在一起,墨画不用想,都知道这必是天大的因果,犯了很恐怖的忌讳。
而此时,因果直觉给他的预警,也的确如此。
墨画只觉得胸口,止不住地心悸,似乎自己又做了什么天地不容,大逆不道的事一般。
「不妙……」
墨画将怀中的孩子抱紧,又扯出一些毯子,将孩子裹住。
之后他神念一动,阵纹自动生成,在毯子上迅速勾勒出了一些水木阵法,以水气保持清洁,以木气提供生机,还有一丝火气,给孩子保暖。
除此以外,他还画了一些遮蔽气息的阵法。
这个孩子,就成了一个「小包裹」,内在温暖静谧,与外界彻底隔绝。
没人看得出,他抱的是个什么东西。
做完这一切,墨画回头又看了眼青祝的尸体。
墨画很想为青祝殓尸厚葬,可当前的情况根本不允许了,这是「凶杀」现场,决不能久留。否则一旦被抓现形,自己怀里的孩子,还有那离谱的生死阵法,根本无法解释。
但看著青祝,曝尸于四象宫,墨画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用消灵的手段,将乙木回春阵的痕迹,彻底抹去,而后再用一些五行土系阵法,塑成土葬之棺,覆盖在青祝的尸身之上。
土葬的阵法,墨画是按标准的五行阵法格式画的,是很普通的阵式,以此掩盖自己的阵法痕迹。
同时以土气,扭曲自己留下的乙木之气。
之后墨画又布置了一些,隐匿和密封的阵法,将青祝的气息,隔绝在狭小的玄武宫内。
最后,墨画寻到了四象宫的中枢点,将神念介入四圣的阵枢框架中,手动操纵四象宫,进行方位转换,将青祝尸体所在的小玄武宫的位置,藏到了四象宫深处。
这种控制,墨画此前做不到。
但突破金丹之后,他神念暴涨,对阵法的领悟,自然而然也更上了一层楼。
因此他也具备了一小部分,支配四象宫内,大荒四圣阵法的能力。
四象宫开始轻微颤动,墨画的面前,迷宫的墙壁,开始变形,白虎和玄武易位,青祝的尸体,也随著迷宫变幻,被墨画藏到了四象宫的角落。
虽然孤僻,凄凉,但也静谧而安详,没了人世的纷扰。
只要没人能比墨画,更彻底地领悟四圣阵法,掌控四象宫,应该就没人,能窥破墨画的手段,发现青祝尸体所在的位置。
眼看著四象宫变幻,青祝的尸体,消失在眼前,墨画也不再迟疑,而是抱著怀中的婴儿,水形一闪,迅速向四象宫外撤去。
……
与此同时,不少人都察觉到了一些因果,心中疑惑。
而大荒皇庭之内。
某个香气氤氲的清修室中,一位身穿木纹青袍的羽化真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惊悸,忍不住皱眉道:
「人确实已经死了……不会有错……」
「心脉被刺穿了,腹中的婴儿也死了,我修一辈子道,悟的是乙木『生』化的法则,绝不可能看错……」
「可为何适才,我竟感到一阵心悸?」
「我……失手了?」
这位青袍真人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一个羽化,杀一个金丹,怎么可能失手?」
可心中的不安不会有假,他总归是有点不放心,「要不,我再回去看一眼?无论如何,这条血脉的余孽,绝不可留。」
这青袍真人刚欲起身,又缓缓坐了回来,皱了皱眉:
「这件事,我做得隐秘,若是折返回去,岂不是多此一举,留下多余的痕迹,把自己给暴露了?」
凶手杀人后,总会折返凶案现场,确认一下自己的成果。
这是一般人的做法,自己可不是那种蠢人。
青袍真人想了想,又取出一个罗盘,掐手推算了一会,越算越迷糊,忍不住骂道:
「这罗盘一圈一圈的,眼睛都看花了,真能看出个鸟来……」
「那些学天机的,一个两个,天天装模作样的,当真能未卜先知?」
「他们能算出来,老子他妈,怎么就学不会?」
青袍真人把罗盘放下,越想越气。
九州的修士,修为越高,越喜欢去研究这些云里雾里的天机。
可他照葫芦画瓢,研究来研究去,也说不清这天机因果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到底能有什么用。
青袍真人心中暗道:「千算万算,不如一剑。」
「早知如此,我在那贱人的小腹,再补一剑,让她腹中的死婴,死上加死,或许就更保险点了……」
当然,他也就只是说说。
刺死那个女人,跟刺死那个「婴儿」,因果的含量可不同。
他若真亲自下手,刺死那个婴儿,哪怕那婴儿是个死婴了,也会沾上恐怖的煞因,没好果子吃。
他对因果研究不多,但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
「那我派人去看看?」
青袍真人想了想,终究是摇了摇头,「罢了,诸葛真人在那边……这个时候插手,万一被他察觉到了,那可就不妙了……」
「这位诸葛真人,一旦认真起来……可不好应付啊……」
「更何况,他那边的事……我可不敢去碰……」
青袍真人目光微凝。
……
另一边,道州。
某个养老的小庭中。
从一炷香前,感知到那股生死逆变的气息后,阁老就躺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随著椅子的摇曳,阁老也躺尸一般一动不动,只是心中一阵阵发麻。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而且发生得,比他预想得还要猝不及防。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满是不解: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真的能算是个人么?」
「他现在顶多……顶多也就只是个金丹吧,阴阳往生这种东西,他也真能学得会?」
「而且,这小子用逆阴阳的手段,到底『往生』了谁,又把什么人,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给什么东西续了命?」
「你这不是……要了老命了么?」
阁老现在就是后悔,十分后悔。
钓鱼有风险。
早知道,他在干学州界的时候,就不随便撒饵了。
现在这条鱼,越长越肥,竟咬著他的线不松口了,甚至眼看著,还要把他也给拖下水。
这天地下,果真就没有赚便宜的买卖……
你惦记著鱼,想用饵钓鱼,但鱼也惦记你的饵,甚至反过来,还会把你打的窝也给吃光了。
这上哪说理去?
阁老叹气,同时不得不硬著头皮,取出棋盘,暗布因果,替墨画遮掩遮掩。
替墨画遮掩,也等同于替他自己遮掩。
不然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这个阁老,早晚也会晚节不保。
阁老没休息多久的脑子,又开始转动了,养了很久的神识,又不得不重新浪费掉了。
只是算了算,阁老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他缓缓起身,走到了鱼池边。
池子之中,大鱼还在张嘴,小鱼还在游动,可池子却不同了。
不知什么时候,池子底部黑色的泥沙,暗中被什么搅动著,全都翻涌了上来,渐渐地把整个池水都染黑了。
池水浑浊一片,谁也看不清,池子里的状况了。
阁老瞳孔微缩,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开始了么……」
……
四象宫中。
墨画隐著身,抱著包裹中的孩子,如一道无形的水光,急速地在迷宫中穿梭。
整个迷宫,圣纹凶险,错综复杂,但在墨画眼中,却如踏平地,不曾有半分阻碍。
没过多久,墨画便穿过了四象迷宫,到达了宫门入口。
宫门之前,有道兵司的金丹统领在驻守。
墨画身形一闪,便直接穿过众人,离开了四象宫。
若是他一人,自然不可能被发现,可此时此刻,他怀中还带著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宫门前,几个金丹境的统领,便觉察出一丝异样。
「谁?」
一众道兵一惊,纷纷拔剑四顾,可当他们放开神识,四处查看时,又没发现一点异常,不由纷纷皱眉。
「我怎么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刚刚我身旁一凉,是不是有人,从我身旁,穿过去了?」
「别胡说……」
「这皇庭被血洗了,死人无数,哪里没有血味?」
「不一样……」
「我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可能真有情况……」
「你别疑神疑鬼的。」
「我……」
「好了……」此时一位金丹后期,袖口绣著杨字的道兵统领呵斥道。
他看向众人,神色凝重:「四象宫里,刚刚死了不少人,有些血味和阴风,再正常不过,不要大惊小怪……」
「是,统领。」一众道兵道。
有人还有些怀疑。
这杨家统领便道:「别忘了总将的吩咐。不要惹出事来,以免打扰真人。」
「遵命。」众道兵行礼,而后遵照命令,专心执守。
杨家统领审阅了一下队列,又亲自去四象宫的门口,看了片刻,确定没异常,这才折返。
只是离开四象宫的时候,他忍不住向宫内看了一眼。
常年打仗,久经生死的他,总觉得皇庭的深处,还有著什么更恐怖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但这个念头一升起,很快就被他掐灭了。
王庭破了,大荒皇族灭了,这一仗也打完了。
一切尘埃落定,哪里还能再有什么风波?
杨家统领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四象宫。
……
皇庭之内,仍旧火光点点,劫掠不断,只是此时,夜已过了大半,东方将白,一些纷争也消停了。
墨画隐著身,一直回到了皇庭之中,司徒家的驻地内,敲了敲丹翎的房门。
司徒芳开了房门。
之前二人互相照应,如今因为要离开了,司徒芳和丹翎两人,便住在了一个房间,顺便收拾些行李。
见了墨画,司徒芳有些诧异,「墨画……」
墨画摇了摇头,身形一闪,进入房内,而后将房门关上,又布了些阵法,隔绝了视听和气息。
在丹翎和司徒芳的错愕中,墨画将怀中的孩子,递给了二人。
司徒芳一愣。
原本一脸失魂落魄的丹翎,一时间也是满脸惊愕。
看著墨画递来的孩子,她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胸中渐渐涌起著难以置信的惊骇,一双红玉般的眸子,紧紧盯著墨画,颤声道:
「这……是……」
墨画淡淡道:「这是一个无父无母,从战乱中捡回来的孤儿。」
「我行事不便,把他托付给你,你一定……要好好照料。」
丹翎颤抖地接过这个孩子,一瞬间只觉有血液沸腾之感,感受到那股尊贵而亲切的气息,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孩子……」她还想问墨画什么。
墨画却已然摇了摇头,道:「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你不要多问。」
丹翎目光几番变幻,缓缓点了点头,可却不知不觉,把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了。
仿佛这孩子,便是她的一切希望。
司徒芳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知道这孩子的来历,恐怕有些不一般,只不过她也意识不到,究竟有多不一般。
墨画看了司徒芳一眼,缓缓道:
「芳姐姐,待会你和丹翎一起,把这孩子带离王庭。其他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能忘就忘了。」
司徒芳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明白。」
墨画叹道:「拜托了。」
司徒芳道:「你尽管放心。」
她承了墨画很多人情了,现在在司徒家,因为墨画和司徒剑的关系,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甚至大荒之行,她能活下来,或许也多亏了墨画,让人带她。
如今墨画有难处,她自然义不容辞。
(本章完)